三十四岁,对她而言平平无奇的这一年这一天,会被一个叫沈韵洛的小孩惦记到辗转难眠。
她已经很疲惫了,可还是要在台灯下替桃桃做手工。幼儿园布置的亲子作业,用废旧纸盒做一栋“我心中的家”。
现在的孩子上幼儿园做作业,简直是家长的噩梦。
才做到一半,卧室的门“吱嘎”一声响了。
王淑芬揉着眼睛,拄着拐慢慢挪出来,披着一件藏蓝色开衫毛衣,扣子系错了一颗,衣摆一边长一边短地挂在身上,“才回来?”
顾婉秋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胶棒,看向她妈,“吵醒你了?”
王淑芬摇了摇头。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摊东西,又看了看顾婉秋的脸,目光在她略微发青的眼圈上停了一下。
“又喝酒了吧?胃难受了么?”
顾婉秋摇了摇头,“不难受,只喝了一点。”
王淑芬叹了口气,“厨房里放着我炖的银耳汤,你一会儿喝一碗。”
顾婉秋点了点头,“知道了,妈,你早点睡。”
她不再多说,低头专注“做作业”。
王淑芬也就不再多说,拄着拐慢慢往卧室挪,她前些年突发脑溢血,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现在一半身体使不上力,走路要靠拐杖撑着。这几年她留在家里带桃桃,其中心酸艰苦可想而知,好在桃桃大了些,那孩子聪明懂事,很多事都能自己做了,还能反过来帮姥姥递个水杯、收个碗筷。只是像这种手工作业,王淑芬实在是帮不上忙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女儿身上。三十四岁了,还是那么瘦,背倒是挺得直直的,低着头裁纸板,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她也腾不出手去拢。
王淑芬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
——隔壁老李家的儿子,在银行上班,人挺老实的,你要不要见见?
你那个同学,上次来家里送水果那个,她弟弟去年刚离了,条件也行。
桃桃也大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
话已经到了嘴边,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
第二天,沈韵洛到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反正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洗漱出门。
路上,她特意买了两份早餐,她观察过,顾婉秋很多时候因为工作忙,早饭都不吃,给她带一份正好。
只是买了之后,沈韵洛又觉得突兀,她是不是“无事献殷勤”太明显了?
她把袋子放在工位旁边的小茶几上,坐下来开电脑,每隔几分钟就抬头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看一眼,看完了又骂自己一眼,骂完了又看一眼,循环往复,差点弄成神经病。
昨晚跟璐璐聊完之后,二小姐也对自己进行了一番深刻剖析。她从小到大,好像天然就对这种要强又隐忍的女强人怀有一种照顾的冲动,这分明是骨子里自带的正义感和同理心,怎么能叫见色起意?她振振有词地把这套理论甩给璐璐,觉得自己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璐璐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意味深长的笑了。
“是么?”她慢悠悠地问,“那你对顾科长是尊老爱幼呗?”
沈韵洛:……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徐玲挎着包走进来,正要往自己工位上走,目光扫过沈韵洛的桌子,脚步停住了。
“洛洛,”徐玲有些惊讶与感动,“你居然给我买早餐!”
沈韵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宋瑶一阵风似的从门口卷了进来。她两只手拎着四杯咖啡,腋下夹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啊啊啊啊姐妹们!新的一天新的卷!”
她把咖啡往桌上一墩,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茶几上的小笼包,瞳孔骤然放大,“呜呜呜洛洛你怎么知道我早饭没吃!小笼包!我最爱吃的小笼包!还是荠菜鲜肉馅的!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她二话不说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被烫得直抽气,还不忘冲沈韵洛竖大拇指。
沈韵洛:……???
最后进来的是顾婉秋。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步履如常,风衣搭在臂弯里,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经历了一夜,又恢复了女强人的气场。
大家看见她赶紧打招呼。
“师父早!”
“科长早!”
……
顾婉秋点了点头,“早。”她的目光从两人手里的小笼包扫过,“刚吃早饭?”
“嗯嗯——”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同时指向沈韵洛,“洛洛给我们买的!”
沈韵洛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放在键盘上,脖子僵硬地转过来。
顾婉秋看了她一眼,“我也没吃。”
沈韵洛:……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全办被要求不得外出。
说是一直空着的一把手位置终于俩人了,要重新研究班子分工。
“重新定分工?”宋瑶眼睛都亮了,“那咱们科长是不是能轻松点了?她现在一个人管着综合科、党建办,还要兼顾招商对接,三个口子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别的科长最多管一个,兼一个的都少。”
隔壁工位的刘姐也凑过来,掰着手指头算:“综合科是最杂最琐碎的,一般都交给新任职领导,咱科长管这么多年,也该媳妇熬成婆了,党建办本来是从周科长那边划过来的,周科长明年就退了,接这个正好。招商对接虽然是临时帮忙,可科长干的多出色,创收多少有目共睹,肯定得给她。”
徐玲更是开心,她比谁都清楚顾婉秋这一年的工作量有多大,日程表排得比公交车时刻表还密,连午饭都是让食堂留到最后一份。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换分管。”宋瑶又有点担心,“万一把科长调到别的分管下面,换个不好说话的,那还不如多管俩科室呢。”
话还没说完,沈韵洛已经伸手一把捏住了她的嘴。
“呸呸呸,乌鸦嘴。”
宋瑶直接被她捏成了扁嘴呀,办公室里其他人全都愣了,转过头齐刷刷地看着沈韵洛。
沈韵洛:……
谁不知道这位二小姐最近被顾科长折腾得够呛,加班加到眼神涣散,前几天还放出豪言要去找科长正面硬刚。这怎么忽然转了性?
沈韵洛被她们看得后背发毛,干咳了一声,重新在椅子上坐正,想了想,正色道:“我最近在读《之江新语》,坚定了自己的政治理念,对顾科长的领导方式有了全新的认识。”
大家:……
骗鬼呢?
一直快到中午,走廊里才重新响起脚步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顾婉秋走在前面,手里端着一个文件夹,面色平静。倒是跟在她身后的徐玲,脸色铁青。
顾婉秋跟大家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自己那间小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徐玲。徐玲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手指攥着会议记录本的边缘,指节都攥白了。
“玲姐,到底什么情况?”宋瑶凑上去,其他人也围了过来,连沈韵洛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徐玲把会议记录本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很低,“会上说了,咱们科长自觉加班加点帮老百姓解决了实际问题,能力强,有担当。”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所以直接把信.访办交给她了。”
把党建分走了,还把有实权的招商给她摘下去了,直接扣了一个大盆子上来。
表面减了负,实则压死人。
大家:啊?!
……
这不是欺负人么?!
沈韵洛从小锦衣玉食长大,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的道理,一听就一肚子的火,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问问顾婉秋,凭什么?你为什么不拒绝?你就那么硬扛着?
可反观顾婉秋,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回到工位上就开始正常交接工作,把材料一份一份整理好,电子档案按年份编号归档,纸质台账按类别打捆,交接清单列了满满三页纸,每一项后面都注明了注意事项,哪份文件是急件、哪个时间节点不能耽误、哪份台账的原始凭证在哪个档案柜里。
来交接的方科长站在旁边,随手翻了翻那摞台账,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哟,顾科长,你这台账整得跟绣花似的,我压力很大啊。我那儿可没这么讲究,回头别让我给你整乱套了。”
顾婉秋没接她的话,把清单推过去,平静地说:“在这里签个字就行。”
对方科长签了字,抱着材料走了。顾婉秋起身去了信.访办那边,这边的情况就完全是另一副光景了。
信.访办的前任科长是个快要退休的老同志,心思早就不在工作上了。办公室里的档案柜半开着,里面的文件夹东倒西歪,有的连脊背标签都没有。顾婉秋问他去年的来访登记台账,他翻了半天抽屉,翻出一沓皱巴巴的手写记录,有的纸页被水泡过,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蓝;近三年的积案清单,他在电脑里搜了半天,最后摊了摊手,说“好像被误删了,要不你自己想办法复原一下”。
顾婉秋压着眉心问:“那回访记录呢?”
对方叹了口气,“那我得问问姜姐了,她不是辞职了么?以前一直她管。”
沈韵洛站在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缝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干他啊!顾婉秋!!!咋还能被欺负成这样?!
因为交接工作耽搁得有点晚,食堂已经关门了。
顾婉秋带沈韵洛出去吃。
二小姐闹脾气,没吭声,拎着包跟在她身后,一路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脸扭向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车子驶出管委会大院,拐上主路,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掠。
沈韵洛想起那些人那德行就生气,而顾婉秋就那么平静地听着。她想不通,怎么有人能好欺负到这个地步?她沈韵洛活了二十一年,见过的窝囊事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一上午多。
她想了一路,气了一路,一个字都没说。
车子拐进一条小街,在一家面馆门口停稳。
顾婉秋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她侧过身,看着沈韵洛,唇角微微扬起,用一句话,把沈韵洛满腔怒火融成了一汪春水。
“怎么,心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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