捶衣声再起。
闲话还是一句接着一句,只是声音压低了许多。
阳光穿过槐树的枝干,落在了那些湿漉漉的被单上,又被微风吹拂,飘散开来,像是金鱼的尾巴,展现出无数美好的姿态。
富贵生活离得很远。
身份规矩也离得很远。
王爷公子终成了闲聊中那可有可无的注脚。
此时此刻的一切,都像极了他梦中的南川,无比接近他期盼已久的乡下生活。
季晚眯着眼睛看向蓝天。
心满意足。
*
出宫的日子仿佛近在眼前。
郡主食欲不振的问题,尤显急迫。
季晚琢磨着若能回宫一趟,他也能去托人寻些门路。
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着给王爷做菜的机会回去。
有了这个打算,隔日早晨,待郡主去读书,季晚便着手做了几道菜。
先是一道红焖鹿肉,选的是鹿腿上的精肉,以料酒去腥,用冰糖着色,加香料慢炖一个时辰。
从缸里捞了只老王八,两下就拍死在案上,手脚麻利的切碎改刀后,入锅闷蒸,他回头打算炒个酱爆鳖裙。
待老鳖上锅,他又挑了巴掌大的海参配上牛腱,海参泡发洗净,腱子肉快刀薄切,用葱段爆炒后香味便弥散在膳房里。
孙满等人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哟!今天做硬菜啊。”孙满道,“鹿肉?海参?老鳖,这都大补啊!郡主吃不了,是给王爷的吧。”
季晚笑道:“王爷最近宠爱章公子,怕是有些操劳,应该好好补一补。”
后面是道西芹百合,倒是简单,焯水下锅,利索的就出来了。
最后配一碗枸杞叶老参猪肝汤,清淡解腻,很有几分秀美的模样。
孙满馋极了,又吃不到嘴里,酸溜溜道:“王爷别补过了吧……”
季晚凑了四菜一汤,仔细装在金边白玉碗中,装入食盒,仔细封存保温,拜别了孙满,提着食盒就往外院去。
他打听过。
最近几日,沈苍早晨都不跟王爷去东厂,在外院闲坐,到快散衙的时候,才去接王爷回家。
——大约是怕章公子要出门,王爷吩咐了沈苍在家随时候命。
有人是这么同他讲的。
那王爷是真的很宠爱章年公子了。
季晚感慨。
又走片刻,他便出了垂花门,就见沈苍坐在马车边上,百无聊赖地叼着根草瞎嚼。
沈苍见了他,嗖地一下就坐直了身体。
季晚过去,还没开口,沈苍便跳下马车,把他手里的食盒一提。
“可算等到了。走走走。”沈苍说。
“……可是沈大人,我还没说……”
“说什么呀。王爷都等急了。好几天了……”
“什么好几天……”
“不不,我是说王爷叫我有事。我着急死了!”
沈苍嘟囔着把他推上马车,门都没关好,忙不迭就甩鞭子赶车出了王府大门,好像后面有什么追他一样,一路风驰电掣就入了紫禁城,直停在东厂大门外。
季晚还蒙着就已经站在了那书斋的门口,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下一刻就让沈苍一把推了进去。
脚下一个踉跄。
怀里的食盒发出叮咣乱响,差点打翻了里面的菜肴。
“何人?”赵珩的声音在里间响起。
季晚连忙抱住,定了定神:“王爷,是、是奴婢季晚……”
“进来吧。”赵珩道。
季晚便提着食盒进了内间。
赵珩在看他。
书斋与前些日子也没什么不同,王爷亦坐在窗下那公案边看着卷宗……可不知道怎么地,季晚就是觉得氛围与前一次有些不对。
赵珩将卷宗放下,慢悠悠开口:“舍得过来了?”
……什么意思?
季晚没听明白,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作揖:“王爷近日辛劳,奴婢便做了些饭菜贸然送来。还请王爷恕罪。”
“无妨。摆上吧。”
王爷这般好说话,让季晚松了口气。
他连忙把食盒里那四菜一汤摆在了桌上,赵珩从那菜肴上一一扫过,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
“特意给本王做的?” 他淡淡问。
“……是。”季晚茫然回。
不然呢……这菜郡主又吃不了。
季晚忐忑地等了一会儿,听见赵珩道:“盛饭吧。”
他松了口气,连忙收拾了碗筷,将做好的米饭盛出来。手里的动作有些仓促,还烫着的米粒落在他虎口处,烫得他手一抖。
他忍着将那饭送到赵珩手中。
可下一刻,碗就让赵珩放在了桌上,然后握住了他那手掌,轻轻拂走了那米粒。
“晚晚的掌心,都红了……”
赵珩说完,握着他的手腕,轻轻舔舐他的虎口,又去吻他的掌心。
季晚惊呼一声。
还不等他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就被一拽,落在了赵珩的怀中。
赵珩抚摸他的嘴唇,声音沙哑道:“要讨好本王,不用费尽心思、精心准备,做什么大补的饭菜。你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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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他心里有我,他准备跟我大战三百回合。
第26章 不是本王,你盼谁来
怀中之人身躯轻盈柔软的刚刚好,连腰都似乎是为他量身而生,恰恰好被他揽住,严丝合缝地,落在他掌控之中。
无比契合。
口齿间有芬芳,鼻腔里萦绕着那幽幽的木质香。
还有那满桌的饭菜香味……
光是如此,赵珩就已蓄势待发。
这几日故作姿态毫无必要,反倒唐突了心意、轻慢了佳人……但无妨,今日还长,日头还早,他有的是时间来慢慢品尝。
一个吻结束,季晚还僵着,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忘了似的,无端可怜可爱。
赵珩带着笑意擦拭他嘴唇上湿润的痕迹,哑着嗓子低声道:“呼吸。”
季晚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赵珩笃定了这更像是热烈的邀请,于是捧着他的脸颊,又落下一个肆虐的吻。
他抬手去推赵珩的肩膀,手腕却被握住勾在了赵珩的脖子上。
“这么热情?”赵珩在他耳边道,“怪本王,冷落了你几日。”
季晚终于回过了神,下意识地想要挣开,赵珩已更紧地钳住了他的腰,不容挣脱。
有力的手掌冰冷,拇指在他腹部来回揉搓,带着微妙的、暧昧的意味。
似是安抚,更像是占有。
“王、王爷……”季晚颤声唤他,“奴婢、奴婢有、有事想求王爷恩准。”
赵珩心猿意马:“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天下之大,无有本王不逮之事。”
“奴婢想求您恩准,让、让奴婢回内廷一趟。”
赵珩动作一顿,抬起身看他。
“回内廷?”赵珩缓缓问。
“是。”季晚回道:“郡主食欲不振,奴婢与、与太医院的宋院判是旧识,想请他给个健脾消食的方子。”
书斋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不知道何时起了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发出凄凉的呜咽声。
“那你送午膳来东厂,还挑了这样的菜色,是因为什么?”
屋子里好像暗了下来。
季晚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小心翼翼回道:“王爷最近宠爱章公子良多,又于国事上殚精竭虑,补一补身体,总是好的。”
赵珩盯着季晚看。
眼里的温度一寸寸冷了下去,最后成了一片幽深。
季晚从赵珩的怀里滑了出来。
他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你今日如此殷勤,做了饭菜主动送来,是为了讨好本王,允你去见别人?”赵珩起身盯着他,冷声问。
王爷的话听起来没错,但是又似乎有些歧义。
浑身都在发颤,垂着眼,长睫毛也在颤抖,明明怕得不行,却还是鼓起勇气道:“……是。但,但是为了郡主——”
赵珩冷笑一声:“你倒是冠冕堂皇。好啊,季晚,很好!你很守本分。本王应该欣慰才对!”
季晚犹豫了片刻:“……谢王爷褒奖。”
赵珩一口气堵得慌,负手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季晚还伏跪在地。
很碍眼。
赵珩从公案上拿了肃王金符扔在季晚面前。
“还愣着干什么!要去就去!”他道。
*
沈苍在书斋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就见季晚出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王爷这么快?”
“沈大人,我回一趟内廷,不会耽误太久时间。”季晚对他说,“王爷已允了,还给了我肃王金符。”
从书斋里传来轻微的脆声。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了一眼书斋黑洞洞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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