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太小了,被风一吹就散了。顾楠枫听不清,只能蹲下来,把耳朵凑过去。


    一股血腥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那人的呼吸很弱,热气喷在他耳廓上,断断续续的。


    “救……我……”


    顾楠枫没动。


    “酬劳……你开……”


    说完这句话,那只攥着他脚踝的手突然松开了,软塌塌地垂在地上。那人头一歪,又昏过去了。


    顾楠枫蹲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血污和泥垢。


    但即使这样,也能看出来这只手的主人平时养尊处优,皮肤虽然脏,但质地细腻,没有老茧,没有裂口。


    跟垃圾星上那些粗糙得像砂纸的手完全不一样。


    能穿得起附甲的人,家里有矿。这是顾楠枫的第一反应。


    他蹲在那里,仔细打量起这个人。


    一米九的个头,倒在这里像一座山。肩膀很宽,胸背厚实,即使隔着破损的附甲也能看出那身肌肉的轮廓。


    脸被血污糊住了,看不清五官,但下颌线很锋利,鼻梁很高,应该长得不差。


    顾楠枫叹了口气。


    富贵险中求。他一个穷光蛋,兜里连一万星币都不到,能图他啥?图他穿得厚?图他个子矮?


    他弯下腰,把那人从垃圾堆里拖出来。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使劲往上一抬…


    没抬动。


    太沉了。这人吃什么长大的?看着得有一米九,骨头里都灌了铅似的,沉得跟块铁坨子一样。


    顾楠枫咬着牙,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才勉强把他从垃圾堆里拽出来,拖到板车旁边。


    他扶着板车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把人往板车上翻。


    先搬上半身,他把那人的上半身抬起来,搁在板车上,然后搬腿,他把两条长腿折起来,塞进板车的空隙里。


    那人歪歪扭扭地躺在板车上,两条腿太长,脚还悬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附甲在板车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顾楠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


    板车上堆着一座人山,灰扑扑的,血糊糊的,看着就不像能活的样子。


    他又叹了口气,把板车把手上挂着的绳子解下来,把那人的身体固定在板车上,免得半路掉下去。


    “你可别死在我板车上。”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然我这一趟白跑了。”


    他拉起板车,轮子吱呀吱呀地响着,比来时沉了好几倍。


    天色更暗了,风也大了些。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棚屋区走,板车在身后颠簸着,那人的脚跟着一晃一晃的。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的脸埋在板车的破布里,只露出半截下巴。血污糊着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颜色。


    顾楠枫转回头,继续拉车。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附甲、酬劳、家里有矿。这些碎片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先把人弄回去再说。活着最好,死了也不亏,至少板车上还垫着一件附甲。


    他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轮子吱呀吱呀地响着,在垃圾堆之间的窄路上越走越远。


    顾楠枫一路避开人群,专挑没有灯光的窄路走。


    板车在垃圾堆之间的小道上吱呀吱呀地响,轮子碾过碎渣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后面有人跟上来。


    好在天已经完全黑了,垃圾星上没有月亮,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这个点,大部分人都缩在棚屋里,没人会在外面晃悠。


    他咬着牙,把板车拉得快了些。板车上那人沉得像块铁,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身板拉得吃力,肩膀被车把磨得生疼。


    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在发抖。但他不敢停,万一这人死在半路上,他就白忙活了。


    等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板车停在门口,扶着车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伸手推开门。


    里昂正坐在桌边喝酒,火炉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光把整间棚屋照得暖烘烘的。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顾楠枫一个人出去、两个人回来,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小子!!”里昂把酒壶往桌上一搁,蹭地站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拧到了一起,“存心气老子是吧?自己都吃不起饭了,还把人往家捡!”


    顾楠枫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昂叔,你听我说…”


    “说你个大头鬼!”里昂两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一看,板车上躺着个血糊糊的人,一米九的大个子,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


    他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瞪着顾楠枫,“你从哪儿捡的?”


    “D区垃圾堆。”


    “垃圾堆?”里昂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捡垃圾捡回来个人?你当捡猫捡狗呢?这玩意儿能随便往家捡吗?他是死是活你知道?什么来头你知道?要是惹上麻烦…”


    “昂叔。”顾楠枫打断他,指了指板车上那人,“你看他穿的。”


    里昂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过去。


    这才注意到那人身上的衣服,灰黑色的紧身衣,从胸口一直覆盖到大腿,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火炉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哑光。


    他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手指顿住了。


    这手感不对。


    他在垃圾星上修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什么材料没见过?金属、塑料、橡胶、纤维、复合材料,每一种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但这个,他没见过。料子很薄,但摸上去有一种温热的触感,不像布料,倒像是活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回弹。


    第20章 药剂


    他把那人的手臂抬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什么材料?”他抬起头看顾楠枫,眼神里的怒气被疑惑取代了大半。


    顾楠枫也看出了里昂的疑惑,压低声音说:“新型的纳米技术。军用级别的,能挡子弹。这人非富即贵。”


    里昂的手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板车上那个人,又看了看顾楠枫,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你怎么知道?”


    “我在……”顾楠枫差点说出“在游戏里见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脑子里有这个印象。看到就知道。”


    里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老子管不了你了。”他转身走回屋里,把门推开,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你决定就好。人只要别死家里就行。”


    顾楠枫松了一口气,赶紧把板车上的人往下搬。里昂嘴上说不管,但还是过来搭了把手。


    两人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吭哧吭哧地把那人从板车上卸下来,拖到屋里,放到里昂的床上。


    一米九的大个子往床上一放,两条腿直接悬在床尾外面。


    里昂看了一眼,心疼自己的床,但没说什么,只是从角落里翻出一床旧毯子,扔到那人身上。


    “别让人冻死了。”他嘟囔了一句,坐回桌边,又端起了酒壶。


    顾楠枫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人。


    脸上的血污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左额角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颧骨上蹭掉了一大块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他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很微弱,但还在。


    他转身翻遍了棚屋的角落,只找到半瓶劣质的伤药和一卷快用完的绷带。


    这是里昂平时修东西划伤手时用的,药效差得要命,抹在伤口上也就是图个心理安慰。


    垃圾星的医疗水平就这样。


    别说好药了,连个正经的诊所都没有。谁要是生了病受了伤,能扛就扛,扛不住就等死。


    他想起在星网上看到的那些东西,医疗舱,人往上一躺,哪怕还剩一口气都能给治好;治愈剂,一针打下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些东西在联盟主星上随处可见,但在垃圾星上,连影子都见不到。


    顾楠枫看着手里那半瓶劣质伤药,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生死不明的人,皱了皱眉。


    这玩意儿抹上去,跟没抹有什么区别?


    他想了想,打开光脑,给费伊发了一条消息。


    【顾楠枫:费伊,你那边有伤药卖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光脑就震动了。不是文字回复,而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费伊直接打过来了。


    顾楠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犹豫了一秒,还是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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