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炉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
雷克斯拉过那把凳子，坐在床边。他低头看着顾楠枫的脸，少年的眉头还微微皱着，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瘦，太瘦了 颧骨突出，脸颊凹陷，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
就是这么一副身板，瘸着一条腿，跑过去替一个老头挡了三铁棍。
雷克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没有走。
他看着顾楠枫的呼吸一起一伏，看着药效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青紫色的淤血变成淡黄色，看着裂开的伤口边缘慢慢合拢。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冷的、淡淡的模样，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张脸。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顾楠枫的睫毛动了一下。
雷克斯坐直了身体。
少年的眉头皱了皱，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
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聚了焦，看到面前那个高大的影子，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沙哑的声音。
“瑞文哥……”
“别动。”雷克斯的声音很低，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躺着。”
顾楠枫没动，趴在那里，歪着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又想挤那个没心没肺的笑，但扯到后背的伤，笑容变成了一声倒吸冷气的“嘶”。
“别笑了。”雷克斯说，“丑。”
顾楠枫嘴角抽了抽，不笑了。他趴在那里，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昂叔呢？”
“去给你弄吃的了。”
顾楠枫“哦”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那他没事吧？”
雷克斯看着他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沉默了两秒。
“他没事。”他说，“有事的是你。”
顾楠枫从枕头里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了雷克斯一眼。
那只眼睛里有疲惫，有疼痛，但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点“还好昂叔没事”的安心。
“那就好。”他嘟囔了一句，又把脸埋回去了。
雷克斯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凳子往前挪了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闭上眼睛。
棚屋里安静下来。火炉里的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里昂回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放着四枚鸡蛋和一小块猪肉。
鸡蛋不大，壳上还沾着灰，不知道是从哪个棚户家里换来的。
猪肉更小，巴掌大的一条，肥瘦相间，用绳子捆着，看着就很新鲜。
在垃圾星上，这些东西都是稀罕物。
平时大家喝的营养液都是最便宜的那种绿色罐子，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谁还吃肉？肉价贵得离谱，一只鸡蛋够买三罐营养液，一斤猪肉够买半个月的口粮。
雷克斯靠在墙边，看着里昂把那碗东西放在桌上，又转身出去搬了几块破砖头回来。
老头额角还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手没停。
他把砖头在门口的空地上垒了一个简易灶台，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口缺了角的铁锅，架在上面，倒了些水进去，从火炉里引了火，开始烧。
里昂的动作很慢，弯腰的时候会顿一下，但他一声没吭。
他把四枚鸡蛋放进锅里煮着，又把那块猪肉拿到案板上，用那把豁了口的菜刀，一刀一刀地切成薄片。
刀工不好，切出来的片有厚有薄，大小不一，但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下得稳稳的。
雷克斯的目光在里昂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桌上那碗鸡蛋和猪肉上。
在垃圾星上待了这几天，他已经摸清了这里的物价。
这些东西，少说也要几百星币。老头平时连营养液都舍不得多喝一罐，今天眼都没眨就买回来了。
别看这老头天天怼顾楠枫，张嘴就是“臭小子”“小兔崽子”，但心里是真把他当家人的。
肉香飘起来的时候，顾楠枫的鼻子动了动。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那股肉味钻进鼻子里，他的胃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咕噜一声，响得整间棚屋都听得见。
第29章 <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他睁开眼，咽了一下口水。
来这一个多月了，天天喝营养液，绿色的、蓝色的，都是液体，灌进肚子里就饱了，但嘴里始终淡出鸟来。
没有咀嚼的感觉，没有吞咽固体食物的满足感，舌头都快忘了咸味是什么了。突然闻到肉香，他整个人都馋得慌，肚子又叫了一声。
雷克斯听到动静，起身走到床边。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顾楠枫的后背，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人从床上扶起来。
顾楠枫后背的伤还没好全，坐起来的时候龇了一下牙，但没喊疼。雷克斯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让他靠着坐好。
里昂端着一个破碗走过来，碗里盛着煮好的鸡蛋和切好的肉片。
肉是白水煮的，只放了一点盐巴，连酱油都没有，但那香味在棚屋里飘散开来，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诱人。
里昂把碗放在床边的桌上，拿起一个鸡蛋，在桌沿磕了两下，壳碎了，他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把蛋壳剥下来。
手有点抖，蛋壳剥得坑坑洼洼的，蛋白上还沾着几片碎壳。他把剥好的鸡蛋递到顾楠枫面前。
“吃点，补补。”
顾楠枫接过来，鸡蛋还是烫的，他在两手之间倒腾了两下，吹了吹，咬了一口。蛋白嫩滑，蛋黄绵密，带着淡淡的咸味。
他嚼了两下，差点没哭出来。是真食物，需要咀嚼的、有温度的食物。
他两口就把一个鸡蛋吃完了，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手指碰到鸡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碗里一眼，一共四个鸡蛋，他吃了一个，还剩三个。
那碗肉片也不多，薄薄的一层铺在碗底。
他拿起两个鸡蛋，一个递给雷克斯，一个递给里昂。
“你们一起吃。”他又夹了两片肉放在自己碗里，把剩下的推过去，“我吃不了那么多。”
里昂的眉头皱起来了，脸上的皱纹拧成川字，声音又硬又冲：“你这臭小子，不吃也给我吃下去！多吃点好得快！”他把鸡蛋又推回去，力道不小，鸡蛋在桌上滚了半圈，差点掉下去。
顾楠枫把鸡蛋接住，没放回去。他抬起头，看着里昂，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样子，而是认真的，带着一点倔强。
“你们不吃，我就不吃了。”他把鸡蛋攥在手里，往床头一靠，下巴微微抬起来，一副说到做到的架势。
里昂张了张嘴，想骂他，但对上那双眼睛，话堵在嗓子眼里，骂不出来了。
那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他觉得自己要是再说一个“不”字，这小子真能把碗推一边去，一口都不碰了。
雷克斯看着顾楠枫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
又夹了几片肉，吃完之后把碗推回顾楠枫面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我吃了，轮到你了。
里昂站在原地，看着顾楠枫手里那个鸡蛋，又看了看桌上还剩的两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顾楠枫已经低下头开始吃第二个鸡蛋了，根本不看他。
老头没办法，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一个鸡蛋，在桌沿磕了磕，慢慢剥开。
蛋壳碎成几片，落在他粗糙的手掌心里。他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顾楠枫抬头看了一眼，看到里昂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小块蛋黄，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
他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吃自己手里的鸡蛋。
他不像雷克斯那样一口一个，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嚼，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蛋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蛋黄含在嘴里，用舌头慢慢化开。不是他不想吃快，是舍不得。
这东西太珍贵了，吃一口少一口，他想让它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雷克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少年的侧脸在火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流畅，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干净利落的弧线。
嘴唇薄薄的，因为烫，被鸡蛋烫得微微发红，上面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像那些在战场上跟他一起吃过饭的士兵，狼吞虎咽的，生怕有人抢。
他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雷克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移开了，又忍不住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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