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麻木,转身捡起了自己断掉的尾巴。
头顶又下起磅礴大雨, 一声恸哭融于惊雷,多少人能听见呢?
*
“不、不是我害死的他!!!”
剑昭抱着怀中哭泣不止的夭夭。
他没想到夭夭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
“不是我,不是我…我也很痛!我的尾巴呜呜呜…”
“不是你!当然不是你!”剑昭慌乱地抱住他, 企图让夭夭冷静下来。
可往日重现, 回忆中的痛苦经过提纯,返还而来的是十万千万倍的绝望。
山洪,手臂上的抓痕,断掉的尾巴,转瞬即逝的生命,以及那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怀中的夭夭颤抖不止,身体甚至开始失温,他绝望地哭嚎,声音大到引来了仆人。
“滚!“剑昭朝门口吼:“把门关严!”
他知道仆人下去后又要说闲话。
剑昭心乱如麻, 抱着夭夭机械地重复那句“不是你的错。”
他开始后悔,不应该用这件事来激起夭夭痛苦的回忆。
特别是,自己还混蛋地说“是你亲手杀死了小果。”
可恶……
*
夭夭在傍晚时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是平静了,而是哭累了。
剑昭心情复杂,给他盖好被子,缓缓退出房间。
算算时间,离父亲回来肯定还有一会儿,他关上门后飞奔去一个僻院,然后用轻功翻了出去,刚巧看见站在围墙下等待的那人。
是他的师叔,行医者江胜火,传说中能使白骨生肉活人堙灭。
江胜火叹了口气,早就预料到一般:“那小狐狸想起来了?”
“关于小果的记忆,是的。”剑昭垂下眉睫,不忍:“他非常痛苦。”
“嗯,不错。”江胜火拍拍手,故意活跃气氛:“既然能想起来一点,那就说明没有完全痴傻。当初你爹找我配药方时,我就猜到了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这个,你拿好。”
他朝剑昭抛过来什么东西,剑昭接住,原来是个铁制的小瓶子。
“所以,配毒药的那天,解药我也调制好了。”江胜火释然地耸耸肩膀,笑道:“我一直在等你找我拿。”
“师叔……”剑昭眼圈泛红:“您为什么帮我?”
江胜火缄默片刻,笑吟吟的表情也无影无踪。他看着剑昭,这个和师兄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少年,反问道:“你觉得,你爹还正常吗?”
剑昭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胜火轻笑一声:“囚禁妖族,□□痴傻的狐妖,还拉着儿子一起与他……若夭夭他不是狐妖,剑沉舟做的这些事,把他押入大牢都不够!”
“…是。”剑昭悲痛:“我也有责任。”
“所以说,让夭夭恢复记忆,是对你们最好的惩罚。”江胜火叹口气:“现在世上唯一的解药在你手里,若你是故意给我设圈套骗解药,我也认;若你是诚心想悔过,那么就要想好。”
江胜火顿了顿,正色:“你们剑府,再无安宁之日。”
手中攥的那个小瓶子,自己的体温早已将瓶身暖热。
剑昭恍惚,眼前似走马灯一般开始回忆从前的种种。
夭夭刚入府,夭夭与他拌嘴,两人打架……直到现在,夭夭像妖妓一般屈身于他们父子身下。
等夭夭恢复记忆,它可能会杀了父亲,可能会杀了自己,又或者对人类产生仇恨,危害一方。
不过,这些都是他们父子欠他的。
剑昭坚定道:“我想好了,我一定要让夭夭恢复记忆。”
*
夜晚,旖旎。
他在一声声“哥哥”中获得解放。
今夜剑昭没兴致,坐在一边看着父亲与夭夭纠缠。二人仿佛最后一夜,都格外卖力。
夭夭今天受了委屈,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于是蜷缩在剑沉舟怀中瑟瑟发抖。
剑沉舟似凶狠的野兽,怎么吃都吃不饱。
剑昭静静地看着。
对于儿子没有与自己来抢食的表现,剑沉舟非常满意。
他将夭夭放下,嗓音沙哑:“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
在父亲眼中,夭夭不再是独立的生命,而是可以被随意处置的奖励。
剑昭释怀地笑说:“我想讨夭夭一个吻,可以吗?”
剑沉舟皱了皱眉。
他沉默片刻,还是答应。
于是在他如狱卒似的目光下,剑昭一点点靠近夭夭。
“别哭。”剑昭扯出一个含泪的笑。
他覆上夭夭的嘴唇,将舌头下那颗解药,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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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死遁要来了!!!
第71章 苏醒
人这一生若想宁静, 唯有等到死亡。
可是现在的日子,竟让剑沉舟生出堪比死亡般诡异的宁静。
真好。
厅堂内, 他垂着眸,大拇指拨动着挂在虎口处的金珠串,对师弟江胜火的话置若罔闻。
江胜火气得要疯了,额角冒出青筋,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他鼻子骂:“真是猪油蒙了心,你还是不是个人啊!不是什么钱都可以赚,不是什么脏活都可以接!你醒醒吧!”
剑沉舟回敬他一声满不在乎的嗤笑。
他单手托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江胜火:“我清醒了四十年。师弟, 你说人终究会死, 对不对?”
江胜火怒斥:“那也不是你包庇吃人妖的理由!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连妖族的钱都要赚, 师兄,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啊,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啊啊!”
江胜火悲哀地大吼, 他真是看不懂。
他的师兄, 明明曾立下誓言斩尽天下妖魔,护人间安宁;现在竟然变成和妖族狼狈为奸的小人。
坐在面前的,明明还是那个剑沉舟,为什么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呢?
失望和悲愤交加,江胜火无力地踉跄摔倒。
剑沉舟终于大发慈悲,叹了口气,上前扶起江胜火。
“你觉得我缺钱吗?”剑沉舟反问。
江胜火竟然心中生起一丝希望,也许是他误会了?
可下一秒心脏就沉入谷底,因为剑沉舟道:“我和那妖做了个交易, 我包庇他吃人,他赠我长生丹。”
“长生丹?”江胜火瞳孔骤缩。
“说长生也许有些夸张。”剑沉舟笑道:“但增加个五年十年的寿命,还是没有问题。往后,我只要找机会勒索他们,长生丹就能一直给我供应。这样,我与长生有什么区别?”
“长生,长生…”江胜火怒极反笑:“你真是疯了,我们是人,人终有一死!只要能寿终正寝,便是为人最大的福报!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盲目地追求长生和妖有什么区别!难道等到五十年后,昭儿死了,府邸上下所有人都死了,就你像个老怪物一样活着吗!”
倏然,江胜火一顿,他心下沉重:“你该不会是……”
“没错,你说的对。”剑沉舟笑吟吟打断,仿佛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我就是要这样,才好与夭夭厮守。”
“疯了,你大爷的真是疯了!!!”江胜火罕见地爆了句粗口,他抽出袖中小刀抵在剑沉舟脖颈:“违背师门与妖同流合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剑沉舟没有躲,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
最终,江胜火手中的匕首啪嗒掉地。
泪水模糊视线,他透过泪水,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剑沉舟,正气凛然。
江胜火自嘲似的笑了几声,握紧刀柄,匕首在地上刻下一道重重的分界线,隔绝他和剑沉舟。
“师兄,我与你恩断义绝。”
*
长生,唯有长生,夭夭才是他的。
剑沉舟曾想过另一条路,便是他死之日,就让夭夭陪葬。
妖族的寿命长达数千年,如今才两百余岁的夭夭,就是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离了大人,是会死掉的。
他已经失去过夭夭一次,这次,他要带着夭夭一起长眠于棺。
剑沉舟依在门框,外面是淅淅沥沥的春雨,身后是温暖的床榻。
床榻上,他的夭夭睡得正香甜。
一计响亮的春雷划过阴天,剑沉舟关上门,隔绝了嘈杂的外界。
他缓缓走到床边坐下,黑眸幽深,修长的手指圈起夭夭的手腕。
好细,捏碎算了。
夭夭没有反应,他便又从被尾将夭夭的右脚移出来。
脚掌也好小,这么小的脚,怎么走这么多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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