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花话还没说完,额上猛地一痛,惊慌之下伸手往旁边拽了一把才没跌倒。


    她惊魂未定地伸手摸了摸额头,又呲牙咧嘴地哀声叫起来,好大一个包!


    “谁打我?!”张桂花气得不轻,恶狠狠地瞪向打她的东西飞来的方向。


    裴穆神色自若地收回手,也没掩藏自己的动作,他淡淡地抬眼,迎上张桂花的眼神。


    张桂花没想到视线的尽头会是裴穆这煞星,她心里一抖,连忙撇开眼,气势也瞬间弱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冯媒人一出院门便看见外面围了不少人像是在吵架,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出是在吵什么就看到有人捂着额头在叫,一时疑惑极了。


    众人都被柳夫郎和张桂花吸引了注意,直到这时才发现钟家大门打开,裴穆一行人都走了出来。


    大伙儿也顾不上关注吵架了,甚至连张桂花挨砸也没几个人注意,所有人瞬间都把目光全部集中到了钟宅门口的几人身上。


    裴穆脸上看不出什么来,王平安夫夫则是一脸的恍惚茫然,孙芸娘的神色倒是平和,可这样的表现却显然与众人的猜测相去甚远。


    有胆子大的耐不住好奇,混在人群里喊了声:“冯媒人,这亲事说成了吗?”


    冯媒人顿时也不管有没有人吵架了,换上一脸喜气笑着道:“成了成了,天作的好姻缘怎么会不成?”


    “……”众人面面相觑,不愧是镇上最厉害的媒人,这睁眼说瞎话的能耐也不是寻常人能比得上的。


    可不管他怎么巧舌如簧,定亲的事也不是随口能乱说的,所以裴穆那煞星和钟家小哥儿竟是当真定成了亲?!


    知道了这惊天八卦,众人哪还有闲心继续待在这里,连忙各自找借口就要散去,柳夫郎一家溜得最快,李坚闹得虽凶,见裴穆不由分说便出手砸人,当即就怂了,被阿爹哄着说之后再寻好亲事便夹着尾巴跑了。


    张桂花原本还站在原地夸张地捂着头哀叫,见情况不对,也忙不迭转身要跑,要是村里人都走了裴穆再来打她怎么办?她哪里遭得住。


    她虽然是在说钟意竹坏话的时候被打的,却也并不觉得裴穆是在给钟意竹出气,男人都好面子,他如今定下了钟家小哥儿,护的明明是自己的脸面。


    毕竟那可是不认爹娘还把亲兄弟腿打折的人,冷心冷肺的,还能有什么绵绵情意不成?


    留在原地的冯媒人一头雾水,不明白村民们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不道声恭喜就算了,反而个个像见了什么稀罕事一样。


    不过亲事已经说成,这些也不是他该管的,他看了眼天色,正要和裴穆一行人道别,却突然看见一名老妪带着好几个人往这边走来。


    见着他身旁的裴穆,老妪的双眼猛然迸发出强烈的恨意,让人心惊。


    她伸手指着裴穆,身体里积聚的情绪让她连手都在抖,她喘着气,对着身旁的中年男人大声指控。


    “村长你也听见了!裴穆那杂种强逼钟家小哥儿结亲,六亲不认,欺男霸女,这种灾星就应该赶出我们村子!”


    音调拔高的尾声断续破开,像尖尖的刺插进耳朵中,让人不自觉便想皱眉。


    冯媒人虽然没摸清楚状况,却还是第一时间皱眉反驳。


    “这位阿婆不要血口喷人,明明裴郎君是请的正经媒人下聘,双方同意结的亲,怎么到你嘴里却成了欺男霸女了?”


    “呸!”老妪猛地对着冯媒人喷出一口唾沫,“你是他花钱请的自然是向着他说话,收这种灾星的钱也不怕遭报应!”


    冯媒人被裴穆及时往后拉了一把才没被唾沫沾到,他气得脸色涨红,退了两步骂道:“疯婆子,真是个疯婆子。”


    裴穆冷着脸站在那里,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王豆婆反而被他这个模样刺激到,恨不得趴上去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似的,嘴里恶毒地咒骂着。


    因着村长的到来,本来要散开的人群又重新聚拢回来,看见模样疯癫的王豆婆,不少人都露出了并不意外的神色,有新嫁进来的媳妇不懂,旁边的人便小声跟她说起双方的恩怨。


    元景二十九年,朝廷征兵,每户凡有大于一名适龄男子的均需出一人入伍,对于村里每户来说都是如此,征兵的范围是十四到五十岁的男子,若不想出人,也可以以钱代役。


    裴穆便是那一年被征去的,他刚满十四,才到起征门槛,裴家说他刑克父母,该去军营里磨一下一身煞气,便硬是省了五两银子,把他推了出去。


    裴家是有钱不出却出人,而村里其他人家大多是不愿让家人去服役的,都知道边关打得凶,去了不知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就算侥幸留了条命,也不知哪年才能回来。


    柳山村大多数人家都咬牙凑了银钱抵兵役,还有十几户要么实在穷苦凑不出钱,要么人口太多宁愿出人。


    王豆婆家男丁不多,一个懒汉儿子刘大山,一个孙子刘石头,恰好都卡在了征兵年龄内,因此她家也需要出一个人。


    不知道她家是怎么商量的,总之最后征兵的衙役是硬生生从刘家把刘大山抓走的。


    去年,被征走的兵士战胜回乡,王豆婆从听到消息起天天在村口等,却只等来了刘大山的死讯。


    整个柳山村只有裴穆一个人活着从战场上回来。


    王豆婆听算命先生说裴穆命硬,不知怎么想的,竟把刘大山的死怪到了裴穆头上。


    旁人都怵裴穆,她却像是不知道怕,一会儿怪裴穆冷血不知道护着同村的长辈,一会儿怪裴穆命硬克死了她的儿子。


    去年她便狠狠闹了两回,说裴穆是灾星,要把他赶出村子,都被柳有宗以裴穆没做大奸大恶之事为由压下去了。


    王豆婆苦苦等了半年多,今日总算是被她抓住了把柄,她忙不迭去找村长,势要把裴穆一举赶出村子才罢休。


    周围渐渐都没了人说话,王豆婆咒骂的声音便显得尤为清晰,王平安夫夫语气愤懑地帮裴穆说话,王豆婆却恍若未闻,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裴穆。


    她脸上的神情是不正常的癫狂,骂到最后,她嘴里只絮絮地重复着一句话:“死的怎么不是你,怎么不是你……”


    裴穆原本一直没什么表情,此时却突然抬了抬眼。


    他弯了弯嘴角,染着戾气的面容像索命的恶鬼。


    “我偏不死。”


    “不仅你儿子比我早死,你也会比我早死。”


    “啊——”


    裴穆这两句话一出,人群里一片哗然,王豆婆也被刺激得不轻。


    之前两次王豆婆找事裴穆都是冷冷淡淡的,不说话也不辩解,因此他这次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王豆婆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疯了似地冲上前要去撕扯裴穆。


    裴穆侧身躲开,王豆婆也被周绍芬和几个婶子合力拉住了。


    王豆婆声嘶力竭地咒骂着,喊得嗓子都哑了,柳有宗皱着眉喝了一声。


    “行了!你们若是要闹我便走了,等你们闹出个结果再来叫我把。”


    王豆婆到底还记得自己的目的,闻言便慢慢停止了挣扎,只是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裴穆。


    柳有宗这才开口:“有事说事,王豆婆你指责裴穆欺男霸女有什么证据?”


    王豆婆喘着粗气,半晌才嘶声道:“这村里的人都是证据!谁家有姑娘哥儿愿意嫁给他?钟家又不是没得选,疯了才会选他!嫌命长吗?”


    王平安夫夫闻言瞬间不乐意了,虽然他们对今天提亲的顺利程度始料未及,却还是第一时间开口帮裴穆说话。


    他们亲眼所见,钟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王豆婆倒好,只凭猜测就泼来一大盆脏水,分明是恨毒了裴穆。


    只是还没等他们说完,王豆婆便对柳有宗道:“村长,村里谁不知道他们和姓裴的关系好,他们不帮着撒谎才怪。”


    柳有宗并不应她,而是看向了这门亲事的另一方:“孙娘子怎么说?”


    孙芸娘原本是送客出来的,怎么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一幕,她不知前情,可一码归一码,亲事已定,她自然是实话实说:“我们没有不情愿,裴猎户也没逼迫我家。”


    柳有宗点了点头,看向王豆婆:“结亲的双方都认可,足以说明裴穆没有欺男霸女,这件事就到这里吧。”


    王豆婆没想到孙芸娘竟然会帮着裴穆扯谎,她哪甘心就此罢休,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嚎了起来。


    “不可能!定是裴穆逼迫她的!让她自己承认是愿意的!不可能!”


    她头发散乱,脸上也都是涕泪,她脑子里已经装不下别的,只觉得今日这样好的机会,她一定要为大山报仇,把裴穆永远地赶出去。


    而柳有宗作为知道当年征兵始末的人,对王豆婆实在同情不起来,也不会容忍她在村里这样胡来。


    周绍芬都不需要他说什么,便已经上手去拉王豆婆,王豆婆哭天抢地地对着围观的众人大声道:“大家来评一评!我有没有冤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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