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手里还有三百两银票,可这也只够在松云县买一间铺子,到时候进货压货都要钱,他们手里紧巴这生意便不好起步,到时候他们没钱买宅子,还是得每日往返村里,这制香生意的事便压不住了。


    就算他们选择租铺子,也会面临同样的困境,所以在那之前他们最好还是先从小的香丸生意做起,一步步站稳脚跟,再图谋其他。


    松云县也是有大集的,最近的一次便在四日后,若硬是要赶也赶得上,钟意竹刚在乞巧节大卖了一波,并不贪多,他和裴穆商量之后,决定等到十四日之后的那次大集再来,去买香料的路上两人又顺道去了龚老四的摊铺,请他那日帮忙占位。


    一回生二回熟,钟意竹这次买香料直接去了上次那几个摊铺,很快便买齐了他想要的。


    出城前,裴穆又去了一趟粮铺,买了二十斤精米和白面。


    他一个人过得糙,家里吃的也是糙米,他从小连肚子都填不饱,自不会觉得糙米有什么难吃的,可钟意竹却不同。


    钟意竹从没有说过,可这种事也不必说,本身胃口就小,还是多吃些精细的米粮更养人。


    两人回到村里时天色还早,裴穆带着钟意竹走了河对岸的小路,免得被村民看见他们大筐小篓地背着,又生出闲话来讲。


    两人初见时这里的水草还丰盛繁茂,如今水草已经泛黄,而他们也因为那个阴差阳错的交集,有了后面的一切,造就了如今的他们。


    裴穆握住钟意竹的手,垂眼看了一会儿,又抓着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这样的手原就不该干那些粗活的,但幸好他来了,幸好他也在。


    裴穆觉得自己卑劣,但卑劣便卑劣吧,这个人是他从出生到现在,唯一一个死也不愿意放手的人。


    钟意竹也应了他的。


    回到山脚下的院子,两人把东西放好,便开始数钱。


    钟意竹这次带去的香丸一共三百一十八粒,卖价二十五文一粒,钱匣里有铜板,也有小的银角,加上香包卖的钱,最后数出来一共是八千三百二十八文。


    香包有三十六个,每一个按照绣工的复杂程度卖价在十到十五文之间,钟意竹收钱的时候没有特意分开算,具体卖了多少也没有准数,他打算每一个都按照最高的卖价结给娘亲,便是五百四十文,那他手里还落下七千七百八十八文。


    除去租摊位的八文钱,还有买香料的三两三钱,这一次净赚四千四百八十文。


    钟意竹对这个结果已是十分满意,若他们每月能有两到三次这样的赚头,等到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他们便能筹划开铺子的事了。


    他们可以慢慢来,先把宅子盖得大一些,多盖几间屋子用来制香,再把摊子的生意铺开来,当然,在那之前,得先想办法把裴穆从裴家分出来。


    等摊子的生意和客源都稳定下来后,他们开了铺子也能平稳地接过去,到时他们在松云县站住了脚,就算钟家知道他在制香来卖也奈何不了他。


    钟家说到底不过就是府城的一个寻常富户,甚至也算不上大富,钟家香铺一共四个铺子,三个铺子卖香品,剩下那个铺子做的是香料买卖。


    这样的程度在府城达官贵人的眼中连号都排不上,他爹平日里只给该给的孝敬,并不着意谄媚,一心放在香铺的生意上,钟家有钱无权,所以三房才会为了搭上一个主簿便把他往人家宅子里送。


    若是在他根基尚浅时,钟家还能用各种腌臜手段阻碍他,等到他能自己开铺子了,钟家再恨他再想阻挠,手也伸不了这么长了。


    总归他现在和裴穆成了亲,户籍是和裴穆落在一处的,已经不是之前他们用长辈家主的身份便能随意拿捏他的时候了。


    这些计划都是钟意竹这些时日慢慢想的,裴穆之前进了山,他也是到了现在才找到机会说给裴穆听,钟意竹并不担心其他,只拿不准裴穆对于裴家人的处理方法。


    只有真正知道裴穆经历过什么,才能深刻理解裴穆对于裴家人的态度。


    他恨到了极致,或许连杀了他们都不能解恨,他不能杀人,也做不到不恨,连眼不见为净对他来说都是折磨,他只要他们不好过。


    可出乎钟意竹的意料,裴穆听完后只道:“你决定就好,我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来想办法分家,本来就应该是我来解决的事,你不用为此费心。”


    裴穆也是直到听钟意竹提起才恍然,他已经许多天没再想起裴家。


    那种想起来就作呕,恨不得啖其血肉却又嫌恶心的感觉似乎已经离他很远,他满心满脑都被钟意竹和与他相关的事占据,没有心神再分给那恶心的一家。


    他已经得到了全天下最最好的礼物,孰轻孰重,他心里早就给了答案。


    钟意竹却不答应,执意要和他争:“说了我来,你离他们远些,我看他们才克你。”


    裴穆看了钟意竹半晌,忍不住凑上前亲他,钟意竹这次躲得很及时:“我要先去找娘亲把银钱给她,一夜未回,也要给她报个平安的。”


    “好。”裴穆没再动作,只问他,“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钟意竹把给娘亲的铜板装好放进篮子,买的糕点也放进去,再用布严严实实地盖好,“你不是还有猎物毛皮要处理吗?你忙吧,我自己去。”


    出门前,钟意竹探过身,轻轻在裴穆颊侧亲了一口,裴穆还没怎么,他自己先染了满面的胭脂色,急急忙忙地拎着篮子跑了。


    ……


    两人从松云县回来时已是半下午了,等钟意竹去了趟钟家老宅回来,转眼便已经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


    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钟意竹负责看火,裴穆负责做饭。


    钟意竹已经深刻意识到再好的食材给自己做都是浪费,裴穆不让他做,他也不争,勤勤快快地烧火打下手,裴穆让他去歇着他也不干。


    吃完饭洗完碗,裴穆本想像之前那样去冲冷水澡,钟意竹却说天冷起来了,让他之后也要洗热的。


    这种事上裴穆没有不应钟意竹的,家里腾不出地方,两人只能错开洗,钟意竹洗完后,裴穆再去。


    等钟意竹擦着头发回到卧房时,发现卧房比平日亮了一些,他抬眼看过去,看到一双红烛时怔了怔,紧接着又看到了红烛旁边的银手镯。


    钟意竹走过去,拿起手镯细看,入手便是沉手的重量,一掂就知道是实心的,手镯做成了竹节的形状,不是很特别的样式,可却契合了他的名字,大小也正正好好。


    裴穆是没时间去定做的,这只能是今天上午他趁自己没醒的时候去买的,也不知他跑了几家店才买到这么合适的。


    钟意竹把镯子戴到手腕上,轻轻笑了笑,却又有些想哭。


    他从小被父母宠爱着长大,却也从没有想过,这个世上会有另一个人,会这么倾尽所有地爱他。


    裴穆想放他走时,把自己这一年多攒的钱都给了他,后面两人表明心意,裴穆仍是把那个存钱的瓦罐给了他让他保管。


    那里面是裴穆这一年多以来攒下的三十多两银子,包含他卖那头鹿的钱,还有那些攒下的毛皮换的钱。


    一年多能有这样的进项,就算放在垂柳镇上也算得上厉害,可那都是裴穆一日一日在山上熬出来的,他一身的本领也是用命换来的。


    裴穆就这么全部给了他。


    人又有多少个年轻的一年呢?


    钟意竹后面便把自己的钱也放进了瓦罐里,和裴穆的放在一处,他今日放钱时便知道,裴穆没从里面拿过钱。


    他身上的钱是用这几日新打的猎物换的,大约都用来给他买这个银镯了,还有那些吃食,米面。


    钟意竹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感受鲜明——


    他拥有裴穆全部的爱。


    烛火晃动,房门被人推开的声响从身后传来,裴穆快步走到他身边,拧着眉:“怎么哭了?可是不喜欢这个样式?还是谁惹你了,跟我说。”


    钟意竹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嗓音含着哭过的哑,显得软糯:“没有,我很喜欢,我也很喜欢你,裴穆。”


    裴穆猝不及防被他的话撞得心窝一颤,他低头去亲那双泛红的眼睛。


    “既然喜欢就不许哭了。”


    “嗯。”钟意竹应得乖巧,一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缱.绻地看着裴穆,漂亮得不像话,也勾|人得不像话。


    钟意竹被抱起来压进被褥时,还以为会和那晚一样。


    可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同。


    身上像是着了火,裴穆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动作虽然生疏却有章法,每一步都让他无法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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