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是植物。”郗予把布巾甩过去,正中阙执胸口。


    阙执接住布巾,没说话,低头把布巾叠好放在石头上,顺手拿起水囊递给郗予,让他喝水。


    郗予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又递回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在宫中的十八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别人给你东西,你要还回去。


    但阙执从来不让他还。


    布巾还在石头上叠得整整齐齐,那是他甩过去的,阙执没还,他也没要。


    ******


    第二天,他们在商道上看到了驼队。


    比戈壁上见过的任何一支商队都要壮观,骆驼从山脚排到山谷拐弯处,驮着丝绸、茶叶、瓷器和漆器,驼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是整条山谷都在敲钟。


    赶骆驼的商人们裹着头巾,被太阳晒得黝黑,互相吆喝着听不懂的方言,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郗予骑在骆驼上,看得目不转睛。


    他扯了扯阙执的缰绳:“那些人牵的不是骆驼,是牛。你看到没有——那种长毛的牛。”


    “牦牛。雪山脚下的人用来驮重物。”


    “它的毛好长,拖到地上了。”


    郗予侧着头看那头牦牛慢吞吞地从他骆驼旁边走过,牦牛也歪头看了他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郗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学着牦牛的样子也喷了口气,笑声在空中散开,混进了驼铃的声响里。


    阙执看着他和牦牛互喷白气,嘴角动了一下。


    “想摸吗?”


    “不想。它看着不太想理我。”


    走商道的第一天晚上,他们住进了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只是一排夯土房子,建在山谷避风处,门前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幡,上面用汉文和西域文分别写着“驿”字。


    院墙是碎石垒的,不高,勉强能挡住风。


    院子里已经住了几支商队,骆驼拴在墙根下,商人们在院子里生火做饭,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干粪燃烧的味道。


    客栈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皮肤被高原日光晒成了酱色,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勉强能听懂汉话。


    他说他在这里开了三十年驿站,见过进贡的使团、还乡的士兵、私奔的男女。


    他一边往炉子里添干粪,一边用浑浊的眼睛打量郗予和阙执。


    “你们两个——从中原来的?”


    郗予点了点头。


    老板又问:“他是你什么人?”


    郗予看了阙执一眼。


    阙执正蹲在院子的角落帮骆驼卸鞍,深蓝色袍子被风吹得猎猎响,弯刀挂在腰间,头也不抬。


    郗予转过头来看着老板,桃花眼微微弯起来:“路上认识的搭子,一起往西走,顺路。”


    老板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那双被皱纹包围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把房门钥匙递给郗予,又拿钥匙指了指院子角落的阙执:“你那个搭子,不是普通人。”


    “下午他帮我搬草料,一个人扛了别人三趟的量。我这把老骨头见过的人多了。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搭子。”


    郗予接过钥匙,耳根有些发热,但没有低头。


    他垂了一下眼,复又抬起,看着老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轻得像在说今晚的风不大,却又稳又准:“那你觉得像看什么?”


    老板没料到他接得这么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摆摆手说老了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


    郗予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在老板看不见的角度,轻轻吁了一口气,把钥匙攥进手心。


    晚上,商人们在院子里围着篝火喝酒聊天,其中一支从大梁来的商队喝多了,开始聊边境的事。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端着酒碗,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听说北边又要打了。赫连部的骑兵今年春天已经越了两次边境,抢了三个村子。朝廷说要增兵,增了两年了,兵呢?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另一个商人接话:“你说的是金城以北那片?那片本来就不是大梁实控的地界。赫连部和大梁打了几十年了,边境线年年变,今年是你的,明年是我的。倒是朔国——他们倒是稳得很。”


    赫连部。郗予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手里的馕饼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凑近阙执耳边,压低声音问:“赫连部是什么?”


    “草原上的部落。骁勇善战,依附过北朔,后来叛了。现在游荡在朔国和大梁之间,谁的账都不买。”他往火堆里添了块干粪,“想听?”


    “想。”郗予点了点头。


    阙执把烧火棍搁在石头灶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从金城往北,穿过沙漠和草原之间有一片狭长的草场,水草丰美,东西两边都可以放牧。”


    “赫连部的先祖最早是朔国汗庭的附庸,后来不想当附庸了,就带着部众出走,占据那片草场,和两边都打,也向两边称臣——哪边给的好处多,暂时听哪边的。偏偏那片地方地势险要,不管是朔国南下还是大梁北上,只要走陆路,就绕不开它。绕不开就只能打;打不过就只能谈。”


    “可是中原和朔国中间有这片雪山,打仗的士兵难道都要翻雪山吗?”


    郗予眨巴着眼睛望着阙执。


    阙执看着郗予,微微一顿,接着说,


    “你现在走的这条商道,以前就是运兵道。不止这一条,从南边绕过去的,从北边穿沙漠的,还有山口常年被雪封住的。但不管走哪条,都得经过赫连部的地盘。”他把火里的干粪翻了翻,火花噼啪跳起来,


    “戈壁上走过的人,身上带着伤,不是铁匠能打出来的——你自己说的。雪山北面,比戈壁更不太平。”


    他抬起眼,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认真:


    “明天继续往西。你跟紧我。”


    第32章 好,一起睡。


    他们在商道上走了三日,阙执的腿伤收了痂,郗予数着驿站之间的里程,发现离草原越来越近。


    第四天傍晚,他们投宿在一处比之前稍大的驿站,院墙是碎石垒的,院子里已经停了几支商队,骆驼和马匹挤在墙根下,空气里弥漫着干粪燃烧的烟气和烤馕的焦香。


    客栈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把汉话讲得七零八落,但办事利索,三两句就把房间钥匙和热水交代清楚了。


    只有一间空房。


    阙执掏了碎银,郗予站在他身后,听见“一间”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郗予想起昨晚那个络腮胡商人说的话,想起更早之前在客栈院子里给他倒凉茶的老板娘的眼神,想起冷宫里老周说你这张脸千万藏好,别让人看见,别有用心的人看了会生事。


    那时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


    但阙执看他这张脸看了快一个月了,除了第一次在井边多停了两拍,什么多余的事都没做过。


    那两拍也不是别有用心。


    老板娘举着油灯在前面带路,木楼梯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她推开房门把油灯搁在窗台上,又从柜子里抱出两床被子放在床头,动作麻利得像在喂鸡。


    被子是半旧的粗棉布,洗得发硬,但闻起来有日晒的味道。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水缸在院子里自己打,就噔噔噔下楼了。


    郗予站在房间中央,看看唯一的那张床。床不算窄,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但也绝不算宽,两个人的肩膀会碰到。


    郗予把包袱放在床尾,说:“你睡床。你腿上有伤。”


    “我睡地下。”


    “收了痂了。”


    “收了痂也是伤。”郗予把他的包袱从床尾拎起来,放在床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不讲理的笃定,好像分配床位这种事天生就该由他来安排,不容反驳。


    然后他抱起老板娘留的一床被子铺在床边的地上,蹲下来把被角掖平。


    地面是夯土的,铺了层干草,踩上去簌簌响,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硬邦邦的地面,但比戈壁滩上的沙地已经好太多了。


    他在冷宫里睡过更硬的地方。


    阙执看着他在被子上坐下来,拍了拍枕头位置的被角,把那只剩一只袖子的青衫袖子卷了卷垫在脑袋底下,然后躺平闭上眼睛。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利落得像是已经在地上睡了十八年。


    阙执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弯下腰,把那床铺在地上的被子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


    一只手托着郗予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用力一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啊!阙执——”


    动作太快,郗予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肩膀上的衣料。


    他的后背陷进床褥,粗棉布的被面还带着老板娘手上的皂角味,和戈壁夜风的味道混在一起。


    “你睡床,我打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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