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他搬走了。他的年纪应该很大了。我来不及回来送他。”


    他把地上那把断柄的铁锤捡起来,放在刀架上,又俯身从地上拾起半截淬过火的老旧刀坯,粗粝的手指拂过锈迹覆盖的刀脊,


    “小时候我在这条巷子里磨刀,他给我一块磨刀石,我就坐在门槛上一块生铁从天亮磨到天黑,磨刀的声音比铁匠铺好听。”


    “那时候我想——以后我的每一把刀都在这里磨。后来才知道,没人能留住每一把刀。”


    “他没留住你,也没留住刀。但他留住了你磨刀的声音。你一直在磨——在戈壁上用火镰磨,在沙暴里弯弯刀鞘磕在石头上那一响也是在磨。”


    郗予放柔了眉眼,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人,语气温软又笃定。


    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柔声宽慰“他听不听得见不重要,你已经是他徒弟了。”


    阙执把郗予的手握在手里,把他的手指并拢,单手抓着他的四根手指,


    另一只手的掌心托着他的手背——那双手平时握在刀鞘边缘有多硬多急,此刻托着一只比他小一圈的、在雪山洗过又在井水里浸过的手,就显得有多轻、多慢。


    轻轻地把他的手掌掰开,将指尖放上去,让他把磨刀石上的铁锈尘灰连同师傅磨过的刀、他打了十年弯刀留下的旧茧一起摸了一遍,然后松开。


    巷子尽头传来远处拂晓后的几声驼铃。


    “我小时候的事,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的人。走吧,下午还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手上还残留着磨刀石粗粝冰冷的触感,带着铁锈的那股腥甜渗进他指腹间。


    郗予蜷起手指,让那抹陌生又亲近的铁锈蚀进掌纹,转头问:“好。见谁?”


    “一个经常来找我的人。他从猎场回来了。”


    第50章 “只是因为我是我……吗?”


    阙执说下午要见的人,郗予以为是某个老臣,或者管马场的主事,或者像巴图那样半路搭进来的熟人。


    郗予跟在阙执身后穿过宫城的回廊,心里还在盘算见了人该怎么行礼,是按中原的拱手还是按朔国的方式按胸——结果回廊尽头拐出一个满头白发的高大老者,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还没走到近前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不是用朔国话,是用汉话,字正腔圆,只是尾音拖得老长,像是在唱歌。


    “臭小子!回来几天了才来见我?你阿爸不在,你就不把我这把老骨头放在眼里了是吧?”


    郗予还没来得及反应,老者已经大步走到阙执面前,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那声音响得廊柱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老者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晒成酱色的粗壮前臂,虎口和阙执一样生着厚茧,阙执被拍了这么一下居然纹丝不动。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叹了口气:“斛律叔叔。我前天傍晚才进城。”


    “前天进城今天才来?以前你回城第一天就来我这儿蹭酒喝,这次怎么——哦。”


    老者的目光越过阙执的肩膀落在郗予身上。


    他那双被皱纹包围的小眼睛从郗予的银簪看到泪痣,从泪痣看到那双桃花眼,然后停在郗予那一身合适的锦缎袍上,又转头看了看阙执。


    郗予正要拱手行礼,老者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廊檐下蹲着的一只灰猫嗖地窜上了房梁。


    “难怪!难怪你小子这次不着急找我喝酒——带了个这么漂亮的兄弟回来。你阿爸知道吗?”


    “他留的话是‘按客人礼遇’,没说按什么客。你小子自己掂量着办。”


    “我明白。”阙执回得很认真。


    阙执向他介绍道:“叔叔。这是郗予。”


    老者又看了郗予一眼,这回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不像刚才那样肆意打量,而是带着某种审慎的分量。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位“叔叔”全名叫斛律雄,不是某个部落的闲散老牧人,也不是管马场的主事。


    他是斛律部的族长,年轻时和老汗王一起打过仗,后来带着部众归附了朔国,被封为左贤王,统领王城以西的草场和牧户。


    如今上了年纪,不打仗了,成天在猎场里待着,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跟马说话比跟人说话有意思。


    一个时辰后,郗予已经在斛律雄的猎场里,坐在一张铺了熊皮的胡床上,手里被塞了一碗温热的马奶酒。


    猎场在王城北面,背靠一片白桦林,毡帐搭得比王庭的夏营还气派,帐内挂着各式各样的猎物标本。


    距离阙执被拍后脑勺才过了一顿饭的工夫,老汗王也从猎场深处骑马回来了。


    他不是郗予想象中那种不怒自威的草原霸主。


    他个子不高,肚子微凸,骑在一匹灰马上,猎装的下摆被树枝刮了个小口子,马鞍后面挂着两只刚猎的野兔。


    他翻身下马,把弓箭扔给随从,接过斛律雄递来的酒囊灌了一口,然后走到郗予面前。


    “你就是郗予?从大梁来的那个书生?”


    郗予站起来,按中原的礼数拱手作揖:“草民郗予,见过汗王。”


    老汗王摆了摆手,说朔国没那么多规矩,他儿子在信里提了两次——一次是进凉州,一次是快到王城。


    最后那封说带回来一个人,名字叫郗予。然后指了指郗予面前的酒碗,说喝。


    郗予端起碗抿喝了一口,被酒气呛得眯起眼睛。


    阙执给他换了一碗清水,动作自然得像是给骆驼换鞍垫,然后把水碗放在他顺手的位置。


    这个动作被斛律雄看到了——他挑了挑眉,看向老汗王。


    老汗王假装在看烤肉架上的野兔,专注地往兔腿上撒盐,实际上余光也偷瞟着他们两个。


    烤肉在篝火上滋滋冒油,斛律雄端着酒碗坐到郗予旁边。


    几碗马奶酒下肚,左贤王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开始讲阙执小时候的事。


    斛律雄说这小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别的孩子骑马射箭他在磨刀,别的孩子打架斗殴他在水里蹲着,问他干嘛,他说在练憋气。


    后来才知道他蹲在水里是在观察水底的暗流,怕以后带兵过河会淹死人。


    十四岁就一个人摸到边境线上,隐姓埋名混进敌营,拿着一把镰刀策反了一小队人,他阿爸知道了当场劈了一张马鞍,劈完了又让下人重新给他订了张好弓,连夜送过去。


    斛律雄说到这儿压低声音,凑近郗予:他以前也不是没带人回来过——有俘虏,有想招安的叛将,有一次还救了个迷路的商队领队。


    但这些人到了王城住一宿就走了,后来打仗又碰见,他连招呼都不打。


    你是他带回来的第一个。


    郗予端着酒碗不动声色,问他带回来的人里有没有不会喝酒的江南书生。


    斛律雄说那没有——他带回来的人都能喝,你是头一个他给换清水的人。


    他抬眼对上斛律雄那双被酒气熏得发亮的小眼睛,端起清水碗和他碰了一:那我就是开先例了。


    傍晚时分,男人们去草坡上猎最后一轮。


    郗予和阙执并肩走在草地边缘。


    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远处雪山在晚照里泛着淡粉的光。


    “叔叔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憋气。说你十四岁摸进敌营拿镰刀策反一小队人,你阿爸气到劈马鞍。说你还带过别的人回王城。”


    “他说你是我带回来的第一个。”


    郗予退着坐在草地上,抬头看着落日余晖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第一个不会喝酒的。第一个需要用手扶上马的。第一个在凉州城给你买护腕的。第一个敢让你磨刀给师傅看的人。你为什么带我回来?”


    阙执也坐下看他,落日在灰蓝瞳孔里收束成最后一缕燃烧的金箔。开口之前,远处的篝火映着他的侧脸,静了很长时间。


    阙执第一次没有描述事实,而是提出了反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郗予向后仰着,把手撑在身后,没有直接回答:“我觉得——你需要一个不会喝酒的人,提醒你马奶酒不能当水喝,换药不要乱缠。你磨刀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擦匕首,你去猎场有人等你回来。你以后不用再蹲在水底看暗流了,以后过河会有人站在岸上提醒你哪块石头更稳。你不需要很多理由才能带一个人回家。”


    阙执没有发问,也没有等回答。


    两个人背后那片灿烂的晚霞正沉入远方山脊,马蹄踏过草垛的沉闷响动被风带远。


    阙执目光沉沉凝着郗予,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深情,嗓音低沉又缱绻,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你说对了。只是你说少了一件事——我带你回来,是因为你是你。”


    郗予耳尖微微泛红,睫毛轻轻颤动,抬眸望着阙执深邃的眼眸,声音软软轻轻的:


    “只是因为我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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