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梳发的动作愈发轻柔,指尖偶尔轻轻拂过他的发间,语气缱绻又郑重:“从今往后,我会好好护着你,一辈子都不负你。”


    “我们草原的男人,一生只会娶一个妻子,也只爱一个人。绝不失言。”


    矮榻旁边铜鹤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


    梳完了全部的头发,没有扎起来,只是披散着,像一匹刚洗过的黑缎从后颈一直铺到腰际榻面。


    他把木梳放在郗予膝旁,手指还留在发尾——以前都是扎着的,现在披着,更长了。


    郗予摸了摸自己垂在肩侧的发尾,确实比戈壁时长了许多。


    他顺口说那明天剪一点,太长了洗起来费水。


    “不要剪。我给你梳。以后每天早上,你不想梳就放着——头发分叉了叫我,打结了叫我,不想梳了叫我。水我打,洗发皂角还有半包,在集市上新买的。”


    郗予手里拿着那只木梳,低头听着这一串话——从打结到分叉,从皂角到水量,一件一件,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后脑勺靠在阙执膝盖上,


    “腿酸,不想动。”声音闷闷的,甜甜的。


    阙执把矮榻边的软枕抽过来垫在他脑袋底下,把他的腿搬到自己膝上。


    低头帮他揉小腿——从脚踝开始,拇指沿着跟腱两侧轻轻按上去,手掌包住他瘦削的腿肚子慢慢揉压,揉得太轻,像是怕捏疼他,手指在他脚踝骨侧摸到一道极淡的红痕,是今天在猎场草地里被草叶划的。


    他的拇指在那道红痕上停了停,没有用力,只是盖住了它,确认它不会再被风吹到。


    阙执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截细白脚踝,拇指按在他踝骨凹处——这个人此刻披着满肩漆黑长发趴在他膝头,


    从他还是客栈门口帽檐压得低低的那个书生时,他已经开始替他盯着路边碎石和城门口马车的轮距。


    郗予趴在那儿,脑袋埋在软枕里,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是懒洋洋的,享受着阙执给他揉小腿和脚踝。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嘀咕了一句——今天在猎场老汗王烤的野兔太柴了,嚼得腮帮子疼,明天早饭不想吃烤肉。


    “那吃什么。”


    “你上次在猎场厨房拿的杏干还有没有?我想吃那个。”


    “杏干是零嘴。早饭要正经吃。凉州瓜已经过季了——厨房有甜瓜,切好给你端过来。”


    “甜瓜要配酵奶。上次集市巴图说的那种上面浇酵奶的,还得放两粒葡萄干。


    野兔太柴了你帮我把肉都剔掉,再把酵奶浇在甜瓜上面。”


    郗予把脸从枕头上移开,用余光扫了阙执一眼,眼角那颗泪痣随着挑起的眼尾微微上扬。


    “你先把甜瓜吃了我再剔肉。”


    “那你记得剔,我怕塞牙。”


    次日清晨,宫城里的人看见他们的少主独自穿过回廊。


    他左手端着一碗切成小块的甜瓜,右手端着一碟浇了酵奶、撒了葡萄干的奶酪碎,


    步伐比平时略快,在拐角处停下来换了一下手——让右手的碟子离墙面远些,免得蹭到灰。


    经过老汗王的书房门口时,老汗王正在喝早茶,从半开的窗棂里瞥见儿子的背影。


    他端茶的手顿了顿,茶碗停在半空,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不是因为他端了多丰盛的早饭,而是他左手的护腕还在,和昨天那只一模一样。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桌上,侧头吩咐身边的侍从:“去膳房说一声——以后准备一些中原口味的饭菜,好好招待少主带回来的客人。”


    第53章 帮我写封信。


    甜瓜端进来的时候,郗予还趴在矮榻上,脸埋在软枕里,长发散了一整个枕头。


    他其实早就醒了,但听到阙执推门出去的动静之后,又闭眼赖了回去——反正早饭有人端,他急什么。


    以前在冷宫,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是确认门闩还插着,确认窗外没有脚步声,确认自己还活着。


    现在他睁眼第一件事是闻早饭的味道。


    “起来。瓜切好了。”


    他的声音从枕头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不想动。你把瓜放桌上,我再躺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睁开一只眼,看见阙执手里端着的甜瓜碗。


    甜瓜切成一口大小的小方块,橙黄的果肉上挂着水珠。


    旁边的碟子里是浇了酵奶的奶酪碎,撒了几粒葡萄干,和在猎场巴图说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看见葡萄干的粒数和他昨天不经意抱怨的“上次放少了”完全不同。


    郗予把被子踢开坐起来,伸手去够甜瓜碗。


    手指还没碰到碗沿,阙执已经把碗递到了他手里。


    又把勺子搁在碗边,说:“用勺子,别用手。刚切的,汁多。”


    然后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拿起他昨晚搁在枕边的木梳。


    郗予舀了一块甜瓜放进嘴里,嚼了嚼,甜得眯起眼睛。


    又舀了一块,这次连着一小片酸奶碎一起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说葡萄干比上次多了。


    阙执把他散在肩后的头发拢起来开始梳。


    他梳头的动作比昨晚更熟练——左手卡在他耳后固定,右手握梳子从发根拉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停下来用手指慢慢揉开。


    他吃一口瓜,阙执梳一下,吃得越快梳得越快。


    他把空碗放下,说还饿,把奶酪碟子端起来放在膝上继续吃,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酸奶放进嘴里,这次加了蜂蜜,甜得多。


    他问阙执是不是让膳房多放了蜜,阙执没承认也没否认。


    郗予把最后一块奶酪碎拨到碟子边上,仰头看他让他坐下,


    然后从碟子里舀了最大的一块甜瓜,一手托着勺底接着可能滴落的蜜汁,举到他嘴边。


    阙执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


    然后接过勺子,从碟子里舀了一块甜瓜,一手托着勺底,举到他嘴边。


    勺子换回来的时候他看见阙执虎口的护腕边缘沾了一点蜜,是刚才拿勺子时不小心蹭到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布帕,拉过他的手,低头把蜜擦干净。


    刚把布帕收起来,


    侍从在门外通报:少主,汗王请你去书房议事。


    阙执站起来揉了揉郗予的头:“你先吃,我很快回来”,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矮榻——


    郗予已经重新趴回枕头上打了个呵欠,一头梳得顺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从耳朵尖到眼尾那抹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深处。


    他把蜜碗端起来又舀了一口,把勺子含在嘴里伸出半截朝他挥了挥手,


    含糊地说了句早点回来,下午还要去集市,巴图说要带羊来。


    他站在门口,看他把那勺蜜仔细吮干净,手握着门框停滞了片刻,才轻声应了句:“嗯。”


    阙执走了之后,他在榻上一个人吃完了整盘蜜瓜酸奶,挺甜,但是没有刚才那勺甜。


    他把碟子推到一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


    又把木梳拿起来在手指上用青丝绕了几圈,然后爬起来走到庭院的老胡杨下,对着那口被井绳磨了不知多少年的石井看倒影。


    井水映出他的脸,眼尾的薄红似乎比出宫时更深了些,那颗泪痣还像黑沙一样黏在眼角。


    从前他觉得藏住这张脸就安全了。


    现在他不想藏了,这儿没人抓他,也没人需要防。


    下午,巴图果然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新袍子,是集市上买来的蓝布袍,腰间系了根新皮带,头发也梳得油亮,看起来不像个放羊的。


    但他牵来的还是那群老伙计——哈尔巴拉走在最前面,额前那撮黑毛还是翘得老高。


    巴图把羊群拴在老胡杨树下,


    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他,说是他阿爸从赫连部带来的风干羊肉,


    让他带给“阙执大哥的搭子”,


    还说阿爸说了,搭子也是客人,不能空手。


    郗予接过风干肉,道了谢,:“你告诉阿爸是带给搭子的了?”


    巴图把赶羊棍往地上一戳,:“阿爸翻了个白眼不信,还骂我人话学不好乱交朋友——但风干肉还是给了。”


    说着他又从怀里里掏出第二包东西,小纸包,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塞进郗予手里。


    “这是带给你的,跟刚刚那个不算同一包。”


    他眉眼弯着,透着点憨厚的笑意,语气诚恳又实在,


    “这是我自己攒的零嘴——杏干,蜜渍的。”


    目光微微垂了垂,带着点暗自留心后的小得意,轻声续道:


    “上次在集市看你盯着杏干摊子走了好几步才回头,就知道你喜欢。”


    郗予接过蜜渍杏干,低头笑了一下。


    他认识的第二个朔国牧人,也学会往他手里塞零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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