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原上雪下得太大,靴子全陷进去。”


    “今天不止踩了脚印,还堆了雪人。不止堆了雪人,还给它画了腮红。”


    郗予的声音很轻,不是撒娇,不是矫情,像是在告诉他一个他刚想明白的道理。


    他把沾了胭脂的指尖在阙执手背虎口那道旧疤上画了一小道细痕,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残雪,看着歪歪扭扭的雪人,满意地评价它丑是丑了点,但是脸圆,像他。


    阙执说那再堆一个像他自己的,在旁边,挨着。


    两人在院墙边的积雪里继续滚雪球。


    宫灯下新堆的两个雪人挨着老胡杨树干并排而立——矮的那个脑袋上插了半截枯枝和几片蔫掉的叶子,高的那个用掉落的枝杈压了两撇护腕皮绳纹,胸前还让他嵌了一颗绿松石。


    老汗王午后路过院子时看见这两座雪人,停了一步,问旁边的侍从这是谁堆的。


    侍从说是少主和少君,早上堆了一个,又堆了一个,刚开始还堆呢,后来就追着打雪仗,满院子跑,石井沿上的雪都快被他俩淘光了。


    (ps:前面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称呼什么好′`,叫夫人好像也不太合适,所以我觉得还是称呼为少君吧!)


    老汗王看着那两座挨在一起的雪人,笑着摇了摇头,说护腕也给塞上雪了,这手艺还不如他当年。


    膳房老厨子中途端酥油茶进来,被郗予请到石凳上喝了一碗,喝完端详着那两座雪人,指着阙执堆的底座问这是谁——手艺不错,不像是头一回堆。


    又问他们中午要不要在院子里搭个棚子烤肉,下雪天烤肉比晴天香。


    “好啊,”郗予兴奋的挥着手臂,


    阙执便起身去膳房拿炭火。


    老厨子又端了一碟新做的酥油点心出来放在石桌上,


    看着他俩一个往雪人头上插枯枝,一个把炭火盆搬到院墙背风处,忽然觉得今年的雪好像没有往年那么冷。


    午后雪渐渐停了,膳房按照老厨子的提议在院子背风处支了烤架。


    斛律韬、巴图和膳房老厨子都被叫来同吃,几个人围在炭火旁边串羊肉串——肉是赫连部前天送来的冬羊,肥瘦相间,烤起来滋滋冒油。


    郗予把烤好的第一串递给老厨子,说是叫你来尝尝,他今天堆雪人出了力气。


    斛律韬嫌他烤老了,他面不改色地把第二串递过去让他示范。


    巴图从羊群里赶来还带了哈尔巴拉,哈尔巴拉不肯碰雪,被巴图硬拽到石凳下,蹭着郗予的靴面咩了好几声,


    又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羊蹄印,蹄印叠在之前的足迹边,像给雪人脑袋上那些枯枝叶子添了几朵碎花。


    傍晚,斛律雄也溜达过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两座被羊蹄印包围的雪人夸张地惊叹:


    “这手艺不行,一个脖子歪了,一个护腕太大了”


    斛律雄指着阙执对郗予道:


    “他小时候堆的雪人好歹能看出是人,今天这个像土豆。不对,像两个土豆。”


    然后进院坐下自己动手烤了一把羊肉串,边烤边往羊油里撒香料,飘得满院子都是。


    夜色渐深,老厨子烤完最后几串羊肉,餍足地拎着空陶罐回了膳房。


    巴图和斛律韬帮着把炭火盆移到廊下留点余温,花斑马就拴在院门外等,蹄铁在雪地上印出好几个深坑。


    郗予站在两个雪人面前借着宫灯端详了半天,发现中午嵌上去的绿松石边角还缺了一小块,


    他又摸了颗小松石,嵌好之后他退后一步,雪人胸前的绿松石刚好和阙执刀柄上的成色一样,映着宫灯的暖光,在夜雪里微微发亮。


    所有人都离开院子后,郗予还蹲在雪地里舍不得回屋。


    他又给雪人补了一小截松枝当手指,然后站起来回头找阙执,发现他就在身后,正在把炭火盆边上散落的松针扫进簸箕堆到墙角。


    他走过去,把冻得通红的手指塞进阙执的掌心,呵出一口白气。


    阙执把那只冰冷的手又翻过来,低头朝虎口哈了阵热气,又把他的手包裹在自己掌中反复揉搓了一会儿,低头在他指节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是补早上那个——早上堆雪人忘了。”


    郗予仰起脸,把另一只手也从厚氅里伸出来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把他后面的话堵回去。


    这个吻起初是凉的,因为嘴唇上还沾着雪花,然后渐渐变暖,因为呼出的白气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团是他的,哪团是自己的。


    “明天继续。反正冬天还长。”


    他把脸埋进阙执的胸膛,雪地里站了很久,


    直到雪人旁边的羊蹄印被新落的细雪盖满,


    直到宫灯里的烛火跳了又跳,才牵着手慢慢走回廊下,留下的足迹并排嵌入雪中。


    第76章 铁是什么样的冰


    斛律韬说,草原上的冬天最冷的时候,河面会冻成一块铁。


    郗予不信。( ° ° )


    他之前见过的最厚的冰,是腊月时节水缸表面那一层薄薄的冰壳,手指一戳就碎了,碎冰漂在水面上,像透明的浮萍。


    铁是什么样的冰? (_)


    他把狐裘的兜帽往下拉了拉,朝斛律韬摇头表示不信,说冰就是冰,还能硬到哪去。


    “是真的,你用马蹄踢都踢不碎,”


    斛律韬急了,翻身下马,从路边捡了块石头往雪地里一砸,砸出个深坑,石头弹了两下滚进枯草丛里,


    “明天去冰河,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铁——少主知道,冰河就在北坡往上再翻一道梁子,每年冬天冻得最早,化得最晚。”


    斛律韬得意洋洋的朝郗予说道。


    阙执这时候过来了,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结到最厚。往年要等到冬至前后,今年冷得晚。”


    “那也够硬了,去年巴图赶着羊群过冰河的时候,羊蹄子打滑摔倒了三只,哈尔巴拉倒是稳稳当当——头羊走冰面如履平地。”斛律韬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


    巴图在旁边猛点头,“哈尔巴拉走冰面确实稳,”


    但他自己摔得更狠——回去时在帐篷里躺了两天,屁股到现在还记得冰河的弧度。


    “那去了之后,我要看看。”


    郗予翻身上马,坐稳之后回头看了阙执一眼。


    阙执会意,松开缰绳让郗予走在前面,自己策马跟在他身后,隔着黑马的尾巴。


    雪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场,草原上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只有牧民的冬窝子冒着细细的炊烟,从雪堆里露出半个毡帐顶。


    他们沿着之前巡冬牧场的老路往北坡走,经过干涸的溪沟时郗予特意停了一下——


    那条他建议往西迁的溪沟果然已经冻住了底,冰层不厚,但够实,踩上去没有碎裂声。


    他说过了冬至会更干,明年开春得早点派人来挖引水渠。


    阙执说已经记了,汗王让人开春后带人来挖。


    两人就引水渠的长度和走向在马背上讨论了一会儿,


    斛律韬在旁边听了半天,实在插不上嘴,只好去逗巴图的羊。


    冰河在北坡往上再翻一道矮梁子。


    翻过那道梁子时,风忽然变大了,梁子山脊上的矮松被吹得呜呜作响,风中夹带着极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郗予把领口的布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眼睛。


    山脊那头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枯黄的芦苇从雪里探出来成片伏倒,苇穗被冰层和水汽凝成了晶莹的雾凇,风过时簌簌颤动,抖落几星白霜。


    冰河从两座矮丘之间蜿蜒而下,冻得结结实实,河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像是有人把一整块深沉的墨玉嵌进了雪地里。


    斛律韬指着那片冻河大声喊到了。


    巴图的羊群在冰河边散开,低头啃从雪层下探出的枯芦苇穗,


    哈尔巴拉照例在冰面上稳稳当当地走,蹄子踩在冰上发出嘚嘚的清响,


    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人,羊脸上有一种在这条河上走了半辈子的从容。


    巴图说它每年走过这条河该有几十趟,它比人熟。


    郗予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河岸边的雪地上陷下去半寸。


    他走到冰河边缘蹲下,用手套拂去面上那层薄雪,露出底下光滑如镜的冰面。


    他的手指在冰面上沿着冰层纹理轻轻移动,指尖触碰到冰层中的气泡——那是冻得太快,空气来不及逃逸,便被一层又一层冰水裹挟在此处。


    他睁大了眼睛,回头朝阙执招手:“你快来看——冰层里藏着气泡,一串一串的,像是在冰面底下写了一整篇文书。”


    阙执把黑马拴在岸边一棵老榆树上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一同端详。


    斛律韬和巴图也挤过来看——巴图说像羊蹄印,斛律韬说像银链子,当年他阿爸猎到白狼那回他见过同样的冻纹。


    郗予偏头问阙执像什么,阙执说像一样不在冰底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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