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我惯坏了,”


    郗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有些含混,


    “以前我自己梳头,十几下就梳完,打结的地方扯断好几根也不心疼。现在你给我梳,每次都要梳够很多下,少一下我都能感觉到。我现在都不会自己梳头了。”


    “那就不梳。以后每天早上我给你梳。”


    阙执把他左鬓的最后一缕碎发编进侧辫,拿起小几上的绿松石要往辫尾缀,停了一下,换了一颗——


    是昨天斛律雄在猎场上捡的,说是新河滩上冲出来的一小块孔雀绿碎料,磨圆了刚好能用。


    阙执把新松石缀在辫尾,把旧的那颗收进他腰侧的暗袋里,让他留着。


    郗予低头看了看垂在肩侧的新缀饰。


    松石不大,但颜色很正,被晨光照得透亮,像一小块被河水打磨了千百遍的春天碎片。


    他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却故意哼了一声,


    把侧辫往背后一甩,站起来走到铜镜前左右照了照,挑剔地评价道:


    “这发髻比昨天的松,待会儿骑马会不会散。”


    “不会。今早打的是三重结,比昨天多绕一道。”


    阙执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铜镜里映出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郗予转过身仰头看他,桃花眼里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半分没减,


    忽然抬手把他还没来得及束进银带的那根系带横过来连着护腕一起勾住,


    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步,下巴搁在他胸口,仰着头:“那以后每次梳完都要再加一件事——以前是亲额头,今天改成别的。”


    郗予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不是额头,不是鬓角,是嘴唇。


    力道很轻,停的时间也不长,但足够让铜镜里映出阙执微微怔了一瞬然后慢慢弯起来的眼角。


    这是一个自从他学会了亲吻之后就经常耍赖的新规矩——梳完头要亲一下,穿好袍子要亲一下,出门前要亲一下,回来第一件事也要亲一下。


    阙执也乐在其中,有时也会耍赖,一下不够还要两下,三下……


    直到郗予受不住了推开他才结束。


    这次他一如既往地不遵守规则,


    阙执低下头,扳过他的肩,把他揽进怀里,低头,在他嘴唇上又吻了一下。


    不是被拽过去,是他自己俯过来的。


    这一下不再是轻巧的啄,而是一个温存而略显克制的深吻——舌尖轻轻抵住他的唇心,


    力道像他每次在溪边替他绞干浸湿的厚氅,


    不松,不猛,


    只是极有耐心地收拢,再慢慢松开。


    银带还没系好,护腕蹭过带扣发出极细的皮革声响。


    郗予想要推开他,却又被哄着继续,


    可身子却软得没什么力气,半推半就的,根本挣不住分毫。


    阙执顺势扣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圈在怀里,鼻尖抵着他泛红的耳廓,嗓音低哑又温柔,带着几分哄诱:


    “乖乖阿予,再亲一会。”


    话音落下,又缓缓俯身落上他嫣红莹润的唇。


    郗予推拒的手慢慢失了力道,眼睫轻轻颤动,终究还是被他温柔哄着,任由他缱绻相吻。


    喉头溢出细碎软糯的轻哼。


    眼睫不住轻颤,整个人软软偎在他怀里,耳尖先泛起薄红。


    许久……


    两人退开,郗予本就水润莹润的红唇,被这般温柔辗转吻过之后,愈发嫣红欲滴,泛着盈盈光泽。


    第91章 雪化尽了,往后都是春天。


    草原上的第一场春雨,是在半夜落下来的。


    郗予是被一阵极轻极细的沙沙声惊醒的。


    不是风声,不是驼铃,不是斛律韬养的那条灰犬在院子里刨土——是一种他从未在草原上听过的声响,


    像是有人用最软的羊毛毡在帐顶轻轻拂过,


    又像是无数颗细小的珠子从天上撒下来,滚过毡帐的绒面,簌簌地落进草叶间。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雨。


    不是戈壁上那种夹着沙砾劈啪打脸的暴雨,也不是雪山上那种混着冰粒簌簌往下砸的雪雨。


    草原的春雨是细的,密的,润物无声,落在毡帐顶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是把帐外的青草和泥土慢慢洇湿,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一层温润的潮意里。


    空气里那股干冽了一个冬天的尘土味正在被雨丝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草原上闻过的气息——湿润的泥土、返青的草芽、被雨水泡软了的枯叶,


    还有从远处矮松林那边飘过来的一丝极淡的松脂香。


    身侧的阙执也醒了,


    他缓缓翻了个身,面正对着郗予的后背,把被子往郗予肩膀上拢了拢——只这么一个细微的动静。


    动作轻缓细微,生怕惊扰了他。


    手臂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腰侧,微微一带,就将人软软拢进自己怀里。


    胸膛贴着后背,呼吸浅浅洒在发顶。


    郗予没有再动。


    他静静地躺在温暖的被褥与阙执之间,


    耳边是春雨沙沙,身侧是爱人沉稳的心跳,脚边是厚实的白狼皮褥子,榻边小几上搁着巴图缝的荷包和斛律韬削的木头马。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阙执的臂弯里,在雨声中重新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麻雀叽叽喳喳的碎嘴,是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长尾鸟,叫声清亮婉转,像是自己谱了一段只有春天才会唱的小调。


    他睁开眼,发现阙执已经起身了,矮榻旁边的食盘上放着热腾腾的酥油茶和刚烤好的胡饼。


    窗棂上糊的纸透着极淡的白色光晕,天色比平时暗一点,大约云还没散。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然后他愣在那里。


    院子里的老胡杨昨夜还是一树刚冒尖的嫩芽,一夜之间,每根枝条都被雨水洗得像刚打磨好的墨玉,


    芽苞齐齐绽开了新叶,油亮油亮的,满树都是新抽的春梢在风里轻轻摇晃。


    石井沿上的青苔不知什么时候厚了一层,从石缝里挤出来,沿着井绳磨出的凹槽往井口蔓延,毛茸茸的,绿得像一小片迷你草原。


    井沿边的野枸杞枝条从院墙外探进来,叶尖还挂着没干的雨珠,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给它们串了一整夜的珠子。


    他把窗户往左右完全推开,深吸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老胡杨嫩叶被雨水浸透后那种略带涩味的清新,凉丝丝地灌进鼻腔。


    他光着脚站在窗前让风吹了好一会儿,直到肩上忽然一沉——阙执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别着凉。”阙执把他搂住,抱到矮榻边坐下,把他昨晚蹬到地上的靴子捡起来并排放在他脚边。


    “你今天起得真早!”


    “嗯。去膳房给你熬了姜汤,放在食盘左边那个碗里。趁热喝。”


    郗予端起那碗姜汤低头喝了一口,辣中带甜,是放了野蜂蜜的。


    他喝着姜汤,视线还搁在窗外,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从戈壁往凉州走的路上,那边一年到头不下雨,只有沙粒打在帐篷上的声音。”


    “昨晚那场雨的声音细得像在毡帐顶上铺了一层蚕丝,又软又密。”


    他喝完姜汤,把碗放在小几上,站起来换好了衣袍,拉着阙执走到门口,推开门,跨过门槛,站在了院子的青石板上。


    地上还是湿的,被雨水浸了一整夜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靴底陷下去浅浅一层。


    老胡杨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抖落几颗昨夜没淌完的雨珠,正好滴在他仰起的额头上,顺着鼻梁滑下来。


    他用手指抹掉那滴水,看着指腹上那点湿润的光泽,弯起了眼睛。


    午饭也是在院子里吃的。


    他把食盘端到石桌上,就着雨后微凉的春风剥一个水煮蛋,还跟阙执商量春天该酿什么果酒——覆盆子酒比果酒甜,野杏估计还不熟。


    说着走到院角去看那丛不知名的野草,叫阙执也过来看,


    枯枝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抽了两根新薹,茎上顶着几粒还没打开的花苞,被雨一浇精神极了,


    比他们从冰河回来时多长了一掌高。


    他说去年秋天刚来北坡时这片角落里还只有石头,现在连野草都知道往新渠的方向长了。


    上午,巴图来了。


    他是来蹭饭的——春雨刚歇,冬牧场围栏桩子松了好几处,他帮忙修完围栏就过来了。


    进门就踩进石井沿旁边的软泥里,低头看着靴帮上沾满的泥巴,忽然感叹被春雨泡过的泥比酥油茶还滑。


    又问郗予昨晚有没有听到雨声,


    “哈尔巴拉半夜醒了三次,羊圈围栏底下也存了水,一群羊踩着水花啪啪地踩水玩,吵得我睡不着,半夜起来给羊圈垫了两块木板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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