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还煞有介事地端详起小雪团的蹄铁,说这蹄铁是北边草原的手艺,淬得不错,


    就是蹄钉已经被磨得短了半寸,跑山路会打滑,下回换的时候记得让蹄铁匠把钉尾压弯一寸半,


    这样在石头上刨地时先磨的是蹄钉,不容易磕裂蹄壁。


    郗予一一记在心里,还拿出随身带的糙纸描了几笔新蹄铁的式样,准备回去带给王庭的蹄铁匠。


    入夜,他们住在城里的客栈。


    大宛的客栈和凉州城不同——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红花开得正盛,客房没有矮榻,只有一张宽大的木床,铺着编织细密的草席,席面沁凉光滑。


    墙角立着一盏铜灯,灯油和北朔用的牛油不同,不知混合了什么草籽,燃起来极香。


    空气还是热的,和北朔截然不同,推开木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石榴花的味道,


    还有远处烤羊肉摊上飘过来的孜然香气,焦香混着油脂,在街上久久不散。


    郗予慵懒趴在窗边,静静望着远处错落的灯火与往来人影,看了许久,才忽然转过脸看向阙执,眼里带着几分期待的亮色:


    “明天我们去尝尝大宛的羊肉吧,看看和北朔的味道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阙执抬眸望着他眼底的雀跃,眉眼染着温柔笑意,轻声应道:


    “都带你去尝尝。”


    他们还去了大宛边陲的山区,那里盛产葡萄和蜂蜜,山民在陡峭的坡上开出一小块一小块梯田,用石墙围起来种葡萄藤。


    梯田边缘的野莓长得极好,可山中日月似乎比外面慢一倍。


    他们借住在一户山民家里,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妻子却极善谈,


    端上陶盘盛的炖羊肉和野莓果酱,又教郗予怎么用当地的红陶煮野莓茶。


    郗予从驮袋里翻出老厨子塞的干酪粒当回礼,


    山民主妇尝了一颗,眼睛一亮,用本地话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


    郗予没听懂,但觉得应该是好吃的意思。


    离开大宛后他们又往东折返,在年末之前回到北朔。


    出发时还是初春融雪,回来时草原已被深秋染成金黄,猎场上的干草垛堆得比人还高。


    巴图在冬牧场门口迎接他们,哈尔巴拉跟在他脚边,老羊的铃铛远远地就叮叮当当响起来。


    马背上驮着两坛大宛葡萄酒、一袋本地铜币、新描的葡萄梯田草图和几包野莓干——


    巴图和斛律韬扶着他俩卸货,哈尔巴拉趁乱把脑袋拱进了装野莓干的驮袋。


    当晚老厨子用大宛的香料烤了一整只羊,斛律雄开了那坛五年龄的葡萄酒,


    塔塔部的老牧人正好来送新晒的野枸杞,也被拉上桌。


    郗予坐在长桌旁边,手里端着斛律雄给他倒的酒,


    看着老厨子在灶台前忙活,看着巴图和斛律韬为了最后一块烤羊排拌嘴,


    看着哈尔巴在打瞌睡,看着阙执把他碗里那块他不爱吃的肥肉夹走换上瘦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和那年喝的第一口果酒一样甜,


    可他心里知道,是比从前更自在、更踏实的那种甜——


    郗予现在明白,自己走的每一段路都是去认识世界,


    而回家的这条路,才是他最想去的方向,而他已经有了家。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