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进去吧。”护卫打个哈欠,摆摆手,继续打盹去了。


    小内侍恭敬地向他们行礼,捧着食盒畏畏缩缩地推开殿门。


    曲台殿内门窗紧闭,他一路捧着食盒,穿过层层殿阁,走到了最尽头的皇帝寝殿。


    再俯身叩头时,他身形利落,仿佛换了个人。


    “属下隐十七参见主子。”


    “有消息了?”


    殿内传来凤元羲懒洋洋的声音。


    “是。隐三半柱香前送来的信,让属下即刻转交给陛下。”


    “进来。”


    隐十七起身,双手奉着食盒入殿。


    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第一层是一碗安神汤。冷了有一段时间了,荤油漂浮在汤面上,足见御膳房的懈怠惫懒。


    隐十七将安神汤放在一旁,食盒的暗格打开,拿出里面那一摞信件。


    隐十七在外的名字叫魏泉,以前在先帝身边奉茶。


    凤元羲出生那年,先帝为他养了十八名死士,有人有明面上的身份,有人从未露过面,隐十七就是其中之一,连罗合裕罗公公都不知情。


    先帝崩逝那年,先皇后忽然遇害。那时,隐十七年纪也很小,只记得那个烛火煌煌的夜晚,十几位哥哥姐姐聚在一起,商议如何替陛下除掉廉王。


    他们只有十几个人,廉王身边却有数千卫戍。他们商议了一整夜,胜算也只有两成。


    可是他们一死容易,谁能保护陛下呢?


    那天清晨,陛下醒了。


    隐一入内与陛下相谈良久,再出来时,隐一便要求他们所有人蛰伏,只等主子的号令。


    可隐十七进去奉药时,主子还在“昏迷”。除了他们,没有任何人知道凤元羲曾在皇后死去那天醒来过。


    那之后,隐十七只管听从主子的命令。


    哥哥姐姐们一个个地失踪,只偶尔传回消息。信封上会有简单的标记,从那些笔触上,隐十七能认出熟悉的故人。


    消息有的来自塞北驻军,有的来自杭州巡抚衙门,还有的来自“酆都”,那个近年在江湖中展露头角的神秘组织。


    这次的消息,就是从执掌酆都的隐三手中传来的。


    凤元羲从隐十七手里接过那些信件。


    信件按照日期排序,上面按姓氏做了标注。总共只有两类,一个是“时”,一个是“萧”。


    廉王安排给他的新讲官,总共也只有两位。


    凤元羲的手顿了顿,将那摞萧姓的信件放在一旁,先撕开了另外一摞。


    四月初七,时自角门暗入廉王府,与廉王深谈半夜,次日清晨方回,面有喜色,并多次对自己的长随言道“发达了”。


    四月初九,时愤而离宫,再入王府,离开时怒气已消。


    四月十一,时大张旗鼓于民间搜罗游方术士,以重金相聘,目的不明。


    信件一封封翻过去,凤元羲面不改色,看完一封,就放在烛火上烧毁一封。


    最后一封看完,隐十七道:“主子,隐三特意让奴婢传话。此人近来行踪怪异,恐会对主子不利,是否早做准备。”


    “可调用的人手还有多少?”凤元羲问。


    隐十七默了默。


    眼下时局正艰难,各处都要用人,若要派至时修杰身边,只能拆东补西。


    凤元羲看了他一眼,抽过一张纸,在上头写下两行。


    回函轻飘飘落在隐十七手里,隐十七简单看过,担忧道:“可是主子,您的安危……”


    凤元羲收回目光。


    “现在还不到廉王要朕性命的时候。”他说。


    隐十七默默闭嘴。


    凤元羲烧掉了手里最后一封信,转而看向那摞静静躺在榻上的信封。


    这摞信单薄得多,但信里的主角,也是廉王的手下。


    廉王会要他做什么?


    总不会只让他讲两篇文章,弹半段曲子吧。


    午后的日头斜照,光线与那天清晨相仿。日头照在雪白的信封上,端正的一个“萧”字在上,恍惚像那双按在琴上、被日光照得几近透明的手。


    可他而今不过是个废弃的傀儡,不至于让廉王煞费苦心,如此派人引诱他。


    凤元羲拆开了信封。


    四月初七,萧亲自前往醉八仙,购得花雕蟹一斤。


    四月初八,萧于宫中与廉王相谈过后,入大理寺整理公文,至暮方归,于醉八仙购得花雕蟹一斤。


    四月初九,萧离宫后入大理寺理事,至暮方归,于醉八仙购蟹,一斤。


    ……


    凤元羲监视过无数官吏,第一次见到这样老实的轨迹。


    每日去衙门坐班,不过是些整理公文的工作,却每天都能做到天黑才离开。曾派小厮带人盯梢,但盯的不过是个地痞,曾与萧家有些过节。


    但他只盯着,却至今没有动手杀人。


    心这么软?


    ……且这样喜欢吃蟹,每天一斤,雷打不动。


    信件一封封看过去,终于,到了昨日,关于这位萧大人的情报终于变了。


    他仍旧在大理寺工作到入夜,只是这次回家时,花雕蟹只买了六两。


    掌柜询问,他答曰:“吃伤了。”


    “……”


    隐十七有些震惊地看向笑出声的主子。


    烛火下散落着灰烬,全都是关于时修杰的。可凤元羲拿着那几封信,却丝毫没有要烧的意思。


    他径自拆开了最后一封。


    四月十三,萧入宫讲学。离宫后入大理寺。至黄昏,萧孤身离开,前往春水街。


    ……春水街?


    他去花街柳巷做什么?


    第14章


    入朝供职数日,大理寺的官吏人尽皆知,这位新任的大理寺少卿萧大人是要做神探来的。


    朝中官员倾轧、权势更迭他没什么兴趣,《大商奇案录》倒是倒背如流,一有悬案异闻,他一定第一时间赶到。


    大理寺卿梁大人一开始还对他有些戒备,没几天,提到萧大人也摆手。


    “书生而已,看两册话本真当自己是狄公再世了?随他吧。”


    大理寺属廉王麾下,派系复杂,这儿的官吏常和这种公子少爷共事。萧酌清话不多,也没什么存在感,每天的兴趣就是埋头研究案件,属于是侯门公子中最好相处的那种上峰。


    寺中官员都挺喜欢他。


    这日午后,萧酌清带着案卷入衙,就见属下两个官吏唉声叹气。


    “……你以为我不想去?李家公子的雅集,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帖子!”


    “就这一个案子,赶紧批了,说不定还能赶上。”


    “犯人都还没审,没法直接定案啊!算了算了,听天由命吧……”


    萧酌清很自然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审什么案子?”


    两个官员一回头,就见是新来的萧大人。身如玉树,风流卓绝,平平无奇的一身官服硬是让他穿出了风骨,单站在那儿,就赏心悦目。


    “萧大人!”两人连忙行礼。


    “在忙?”


    看到萧大人浅淡的一双眼眸往案卷上落,其中一人连忙回答:“就是件小案,下官正赶着要去审。只是下午有场诗会,公务紧急,只好耽搁了。”


    “哦。”萧大人看起来兴致缺缺,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午时了,先去用了饭再审吧。”


    另外一个机灵,连忙道:“案子上面还有疑点,我等百思不得其解,哪里顾得上吃饭呢!”


    萧大人闻言,果然回了头。


    “有疑点?”他问。


    两人连连点头。


    萧大人果然没禁住诱惑,伸手接过了卷宗。


    “你们去吧,案子我来看。”


    两个官员惊喜地一对视线。


    计划通!


    却未见他们面前,风姿灼灼的萧大人垂眸看向手里的案卷,无情也动人的桃花眼中波光微闪,嘴角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弧度。


    计划通。


    ——


    敢拿来让上峰帮忙处理的案卷,自然算不得大案子。


    但却是与江箓案有关的。


    萧酌清将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个五品的清吏司郎中,十五年前被江箓点为庶吉士,算是江箓的铁杆门生。


    上个月,此人嫖宿娼妓,酒后失手杀了对方。


    前些天,他被锦衣卫抓获,入狱当天就认了罪,只是大理寺积压案件太多,到今天才轮到审他。


    这种案件,连罪犯都认了罪,一般是没有疑点的。


    但是萧酌清翻遍案卷,眉眼却渐渐专注起来。


    此案有疑。


    既然人证物证俱全、为何一月之后才将案犯抓获?


    逍遥法外的这一个月,该官吏甚至每天出入吏部,按时点卯,处理文书,没有任何逃离的举动和迹象?


    更重要的是,这人的名字萧酌清曾听说过。


    吏部的清吏司郎中崔茂,身居要职,手掌官员升迁调任的事务,却清贫至极。他做了十几年官,可去年才买房,住在城东头一座小院里,家中连个仆役都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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