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回过头来,冲“盛隐”笑道。


    “盛公子,坐稳了!”


    夜风毫无遮挡地吹彻了整个车厢。


    清凉而猛烈的风灌进车里,“盛隐”的衣袍与发丝骤然飞扬起来。


    恍然间,他竟有种背离万物、与萧酌清一起朝着夕阳里私奔的错觉。


    第64章


    七月初七,邺京城的灯会西起观亭街头,东至通衢街尾,绵延数条街道,一直铺展到通衢街尽头的邺水江畔。


    萧淞与他们原本约好,要从通衢街开始逛,先在人少的时候去江畔放灯,等一路逛到观亭街,正好能赶上花灯游市的时辰。


    但萧酌清却在前往通衢街的路口调转了车头,直接朝着观亭街驶去。


    因为观亭街心的随楼会在七夕之夜办灯会。既比箭法、又对诗文,是观亭街每年最知名的活动。


    据说七夕之夜,随楼会悬起整面墙的灯笼,桌上摆雕弓,供游客取用。


    游玩者只需支付二钱银子,就可引箭去射墙上的彩灯。共射三箭,只要射下彩灯,其下的谜题便会随之展开,或猜谜、或对诗,只要对出,便可得到那只灯。


    而彩灯越高,便越精巧,其中的题目便越难。满墙彩灯的最高处,则悬有一盏最大的彩灯王,若能对上其中的诗句,便可得其灯王,是为魁首。


    这些年,邺京城中那些自诩大才的文人才子,都以夺得随楼的彩灯为荣。


    而在小说里,王远就是今年夺得魁首的人。


    他自未来穿越至此,既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但在书中,有个“路人甲”的公子射下了最大的那只灯笼,满堂喝彩之际,公子却憋红了脸,怎么也对不出灯里的诗文。


    在场围观众人自然集思广益,可那诗文结构精妙,谁也答不上来。


    到最后,公子只好说,谁能对出灯笼上的绝句,这盏灯就归谁所有。


    于是,王远走出人群,轻而易举地对出绝句,摘得了魁首。


    至于他又是怎么答上那首诗的?


    自然是因为作者给他“开了挂”,彩灯里那句“烟锁池塘柳”,是王远那个时代很出名的一副千古绝对。


    他轻而易举地对出了答案。


    于众人而言,王远是名震天下的大才子,对上这么一副绝句也不稀奇。


    但萧酌清很想知道,现在呢?


    王远剽窃的大名,在邺京城中已经和《将进酒》一样出名了。


    书里的时间线他记得很明白。王远夺魁、遇见祁婉,之后他邀祁婉同游灯会,这才遇上巨大的花灯游行而来。


    所以萧酌清计划好了要跑掉。


    毕竟王远低俗,在面对祁婉时尤甚;而他也曾垂涎萧泠的样貌,光是想到王远会在灯会上看到她,萧酌清就觉不寒而栗。


    故而无论祁婉还是他姐姐,如果可能,还是不见王远最好。


    马车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停下,萧酌清将缰绳交还给驾车的死士,继而率先跳下了车去。


    夜幕降临,观亭街上的灯火渐次燃起。街道两侧的店铺搭起彩棚、摆出灯笼,放眼望去,宛如铺展开来的一条银河,游龙一般照亮了半边夜空,热热闹闹地朝远处蔓延。


    “盛隐”在他身后下了车。


    老实说,他活了将近十七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


    老老少少的百姓穿着各色衣袍,士农工商不一而足,挤挤挨挨地来往在明亮的街市。


    偶有孩童三五成群地穿行跑过,手里举着的花灯有兔子、有老虎,兔子灯勇猛地追在老虎灯身后,追得小老虎落荒而逃。


    他倒也看过七夕的灯会。


    六岁那年,父皇已经病得很重了。七夕那夜,他父皇带着他登上了城楼,俯瞰的邺京城中那条纵贯的灯火。


    隐约的乐声与嬉闹声里,父皇对他说,羲儿,你看,这就是你的天下与子民。


    隔着数丈高的城墙与数里远的距离,凤元羲看不见任何一个他的子民。


    他只能看见,寒月如钩,身后的内侍与金吾卫沉默林立,寒甲照着月光,森然的像坟墓中的陶俑。


    而他面前,父皇龙袍金冠之下的身体枯槁嶙峋,在七月温热的晚风中,无力地扶着城墙咳嗽,高大的身躯佝偻成一片瑟缩的枯叶。


    “朕的羲儿啊……”


    他咳嗽着,干枯的手抚上凤元羲的脸颊,终究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可凤元羲却隐约读懂了他的眼神。


    行将就木的帝王拖着他油尽灯枯的身躯,看向凤元羲时,眼中全是爱莫能助的悲怆与怜悯……


    “当心!”


    萧酌清的声音忽然传来。


    “盛隐”猛地回神。面前红光一闪,只见一只怒目圆睁、张着大口的老虎,忽地迎面向他扑来。


    他的手下意识地扣上腰间的剑柄。


    但下一刻,萧酌清温热的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堪堪带到了路旁。


    举着老虎灯的小孩从他原本所站的位置跑过去,回头冲他喊:“对不起呀哥哥!”


    “盛隐”僵着面庞不知如何应对。


    倒是旁边的萧酌清抬头看向那个小童,笑道:“当心些。灯里有烛火,若是摔倒了,你的小老虎就要烧掉啦。”


    灯下淡笑的青年眉目舒朗,灯辉交映,恍然间像下凡的仙人,小童睁圆了眼睛,一时分辨不出是否误入了年画里。


    下一瞬,他便被勇猛地举着小兔灯的伙伴追上。在小童的打闹声里,小老虎灯被小兔压在身下,惜败。


    几个小童笑闹着跑远,萧酌清回头,就见盛公子还僵立在人群之中。


    萧酌清回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吓到了吗,盛公子?”


    “盛隐”仿佛这才回神,摇了摇头,嗓音却仍旧有些干涩:“没有……就是不大习惯。”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喧嚣热闹,明亮欢快,人人脸上洋溢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高兴,莫名其妙,简单得让人心生惧意。


    一时间,他像块掉入沸水中的寒铁,又像只被阳气烫得吱吱冒烟的妖鬼。


    萧酌清也看出了他身上的局促。


    他体贴地没再松开盛公子的手臂。


    “我们转一转。如果公子觉得不舒服,我们立刻就走。”萧酌清微微抬眼,安抚地朝他笑。


    “国公府里也有花灯,到时我们去庭中饮酒观灯,也是一样的……”


    又一队游街的伶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江湖艺人们敲锣打鼓,脸上绘着五颜六色的傩戏。许多人在周遭鼓掌喝彩,经过街心时,踩着高跷的艺人举起火把,冲着天空呼地一声吐出数尺高的火焰。


    “轰!”


    火焰猛地照亮了夜空,萧酌清还没回过神,就被身侧的人一把揽住肩头,稳稳带到了无人经过的另一侧。


    人潮汹涌。


    萧酌清回头,却见方才还在人群里手足僵硬、无所适从的盛公子,此时用身体挡在他与人群之间,任凭往来的人潮撞动他的肩膀,


    他抬头戒备地看向明亮到惊人的火焰,继而扭头问萧酌清。


    “可伤到了你?”


    盛公子回过头,火焰之下,那双沉黑的眼睛仿佛被照耀成了一对璀璨的曜石。


    萧酌清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好。”


    盛公子点头。伶人队伍很快过去,但人来人往,他仍旧稳稳地侧着身,将身体护在萧酌清与人群之间。


    “走吧。”他的面色仍旧有些紧张,但看向萧酌清时,却没有分毫犹豫。


    “要去哪里,我陪着你。”


    ——


    人来人往的观亭街并不好走,萧酌清与盛公子且行且停,直到天色彻底黑沉下来,才渐渐看到了远处随楼的影子。


    三层高的酒楼灯火通明,彩棚之上,鲜艳夺目的彩灯盏盏高悬,而众灯之上那盏精巧别致的大莲花灯足有三层,百朵莲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萧酌清一时都看得出神。


    “想要?”旁边的盛公子忽然问他。


    萧酌清回头。


    只见盛公子指了指他刚才看向的那盏大莲花灯,对他说:“我看此灯可以射落,你若想要,我去给你射下来。”


    诶?


    是个办法啊。


    萧酌清微微一愣,继而惊喜地看向盛公子。


    盛公子简直是个天才。


    他既已经到了,去将那盏灯射下来不就得了?


    彩灯他能射,绝句他也能对,先夺了随楼的魁首,岂非一力降十会,让王远无路可走?


    在萧酌清惊喜的目光中,“盛隐”不自在地偏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一盏灯而已,值得他这样高兴?他要是喜欢,宫中的府库里什么灯都有,打开门让他去挑就是了……


    却在这时,随楼前响起一阵欢呼。


    “有人要射灯了!”


    看见人群往那边聚集,萧酌清一把拉过“盛隐”:“走,我们先去看看。”


    若是王远,他今日不顾君子风度,也要抢在他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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