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葬?


    凤绛不屑地笑了一声。


    他父王还做着凤元羲尚有一线生机的美梦,可周围的朝臣有不少都跌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了。


    这样的火势,凤元羲是有三头六臂,还是能水火不侵?


    于是,他幸灾乐祸地对他父王说:“烧死了吧?这么大的火,连鸟都飞不出来的……”


    凤伯廉扭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凤绛。


    “难道是你?”他怒道。“是你蓄意要害陛下,是吗?!”


    凤绛笑道:“父王,您有证据吗?只要有证据,我立刻就认罪。”


    凤伯廉盯着他,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凤彰和凤引华二人尚未入王府玉牒,凤元羲如若崩逝,能够承袭大统的只有他和凤绛。


    有太宗遗诏在,群臣不可能推举他,可一旦凤绛登基,他这个身份尴尬的父亲,必然是会死路一条。


    因为皇帝是朝廷的天,皇天之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所以说,凤绛要杀的,从来都不止是凤元羲……


    凤伯廉哆哆嗦嗦地望向凤绛。


    却在这时,凤绛得意的神色僵在了脸上。


    凤伯廉回过头,竟神迹一般地,看见衮服狼狈、满身烟尘的凤元羲,毫发无伤地被萧酌清扶出了火势渐熄的曲台殿中。


    “陛下!!”


    群臣顿时跪地山呼。


    文武百官之间,凤伯廉竟是其中最起劲的那个,噗通一声朝着凤元羲跪了下去。


    “天佑陛下,天佑大商!”


    群臣此起彼伏的呼声响起来,廉王一时间竟也老泪纵横,磕着头感念上天垂怜,没有夺走大商的国祚与基业……


    最重要的是,没夺走他的权柄与性命。


    上天保佑,幸好……幸好这个痴而不语的君王还活着……


    廉王埋头擦泪。


    可是,不等他把湿漉漉的老眼拭干,大殿之中,竟然传来了另外一道声音。


    “陛下,王爷!”


    是卫襄。


    与其他锦衣卫一同入内救火的都指挥使忽地冲出火场,手里举着一张被烧了一半的绢帛,大声道。


    “属下搜到一道密令,指使陛下身边的太监罗合裕纵火烧宫,图谋弑君,是世子殿下亲笔所书!”


    凤绛一愣。


    亲笔,什么亲笔?


    在他诧异而不解的目光中,卫襄双手捧着那封密令快步上前,烧了一半、只剩下零星字迹的绢帛,就这么被捧到了廉王面前。


    廉王认识自己儿子的笔迹。


    绢帛上字迹熟悉,不是凤绛所书,还能是谁写的?


    一时间,无数道怀疑的目光落在凤绛脸上,有廉王、有群臣,还有围拢在周遭的宫人与近卫。


    “怎……怎么可能……”


    凤绛一时没了主意,张口结舌地就要解释。


    他想说,他不是傻子,这样的密谋即便要做,他也不可能写下来、甚至写在易于留存的绢帛之上。


    可是方才,他小人得志的模样已经初露端倪,廉王看见了、周围的群臣百官,也都看见了。


    一时间,这密令是真是假,在众人眼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下一刻,一骑锦衣卫快马而来,人还未至,马蹄与呼声便已然传来。


    “报——宫外有反贼集结!”


    在场的文武百官又是一惊。


    反贼,什么反贼?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没想到,今年一场平平无奇的除夕夜宴,竟是有人早作谋划,竟是要借此年节翻天覆地、颠倒乾坤!


    接二连三的“惊喜”砸下来,凤伯廉已经要喘不上气了。


    他单手攥着那张烧毁了的绢帛,一把甩开还扶着他的凤绛,盯着那个锦衣卫寒声问道。


    “什么反贼?”他问。“邺京城中,怎么会有反贼?”


    锦衣卫飞快地翻身下马,噗通一声跪在众人面前。


    曲台殿还在燃烧。


    猛烈的大火将高大的殿宇烧得噼啪作响。宫人与禁卫有条不紊地救火,但为时已晚,被火焚烧的房梁与金柱已经难以承担一座宫殿的重量。


    在锦衣卫跪下的瞬间,火光腾起,偌大的宫殿轰然倒塌。


    而在骤然亮起的火光里,在场的群臣,都将锦衣卫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宫外共有八百甲士,训练有素,已被我等暂时制服!按照反贼的供状,他们听命行事,以宫中火起为号,但见火光,便杀入宫里!”


    在场百官大惊失色。


    ……竟是宫变!


    今夜除夕,他们所有人携家眷入宫赴宴,便是连最简单的佩剑都不可能携带。但凡今夜宫中有变,八百甲士杀入宫中,那么他们、还有他们的家眷子女……只怕都要死在今日了!


    而在群臣哗然的惊呼声里,凤绛的面容渐渐染上了土色。


    八百……怎么偏偏是八百……


    他养在李和庸手里的私兵,总共、正好,就是八百个人。


    可是……


    他何曾下过逼宫的命令?


    一时间,凤绛本能地望向群臣之中。


    可是满朝文武乌泱泱地跪了一片,他找了一圈,可前头几排红色官服的权臣高官之中,偏偏没有李和庸的身影。


    对啊……


    凤绛恍然回过神。


    李和庸托病,今日,他根本就没有入宫。


    ——


    廉王当即震怒,让卫襄立刻带人去查,查出这八百甲兵是谁所豢养,又是在听谁的命令行事。


    而凤元羲身侧,萧酌清的指尖微微颤抖。


    罗合裕……凤绛的内应,竟然是罗合裕。


    一时间,他后颈的皮肤烫得发痛,仿佛是凤元羲的那几滴眼泪烙下了印痕。


    他第一时间抬眼看向凤元羲。


    难怪他来时,凤元羲独坐高台,仿佛死去一般……


    难怪凤元羲抱着他掉眼泪,又怕他走,惶惑如离巢的孤雏。


    罗合裕他怎么能……凤绛又怎么敢!


    杀人再狠也不过兵刃相接,可凤绛此举,分明是在诛凤元羲的心。


    他才不过多大年岁,甚至没有加冠,他父皇母后走得那么早,罗合裕是他们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奴仆……


    萧酌清咬牙,对上的却是凤元羲沉默的侧脸。


    仿佛有所感知一般,凤元羲扭过头,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他望向他,微不可闻地冲他扬起嘴角。


    仿佛在反过来安慰他。


    萧酌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


    凤绛。


    此人肆意妄为,不过是欺负凤元羲孤身一人而已。


    只是时移世易,局势变迁,到头来谁才是孤立无援的那个人,又有谁说得准呢?


    隔着垂坠的衣袖,萧酌清握住了凤元羲的手,郑重地在手心里微微一攥。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大步上前,顶着廉王几乎杀人的怒火,在文武百官面前朝着廉王俯身跪下,高声道:“王爷,臣亦有本要奏!”


    “……酌清?”


    廉王一时没回过神。


    却见萧酌清已然伸手,从怀里取出了密旨一封、账本一份,托在手心里双手举过头顶,在每一个官员的注视之下,朗声说到。


    “微臣领命南下,查到廉王世子凤绛贪墨使团财物共计十五船,折合现银约有数十万两之巨。除此之外,户部侍郎章年嘉受命于凤绛,侵吞使团货船打点各地命官。


    凤绛此案数额之巨、范围之大,恐早有谋逆的反心,还请王爷明察!”


    第125章


    ……这不在廉王的计划之中。


    对,章年嘉藏在暨阳的账册是他让萧酌清去查的,可他没想让萧酌清现在就查到,更没打算让他在文武百官面前将之公之于众。


    可萧酌清偏偏就这么做了,偏偏还就这么巧,除夕夜宴,宫内纵火、宫外哗变……所有的事都巧合地发生在了此刻,让廉王一时被接连落下的巨石砸晕了。


    他怔然看着萧酌清举起来的那本账册。


    账册上写的什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凤绛贪墨的巨额财物被公开在百官群臣面前,而他这个当爹的、当摄政亲王的,竟也直到这时,才知道这件事。


    可是一顶大帽子已经被萧酌清扣了下来,他无从防备,当即陷入了和凤绛一样被动的境地之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卫襄急报的声音。


    “启禀王爷!城外的私兵供人了他们的巢穴,只是,只是……”


    一向刚正不阿的卫襄竟也有吞吞吐吐的时候。


    “……什么?”


    廉王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


    而卫襄吞吐两句,余光看见跪在周遭的群臣百官都被他吸引了注意,这才放心地扬起声音,大声说道。


    “私兵供认,他们就养在京郊世子殿下的别苑之中!”


    ——


    这下,就连廉王都察觉到了。


    不对。


    这才多长时间……宫中的夜宴进行到一半,守岁的时间都尚未过去,可锦衣卫竟如此神通广大,上一刻才刚在宫外击败反贼,现在竟连私兵是何人豢养在何处都审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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