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因为紧张。
难道她还能对已经分手五年的前女友起觊觎之心么?
这太卑劣了。
更何况对方在三天前,甚至都已经删除了自己。
可以看出与前尘斩断的决心。
只有自己,拖拖拉拉,优柔寡断。
最后果然是一事无成。
对方甚至是自己的债主。
文艺作品里家世悬殊的两位主角,在多年后相遇通常势均力敌。
可现实往往不是如此,她跑不到对方的起跑线,甚至被理所当然地越甩越远。
心脏像是便细细的锁链一寸寸锁紧,惭愧与自卑压下了对方带来的惊艳感,谢柯佻想象着自己被装进了盒子,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如此,她镇定下来,强装平静道:“还行,可能是刚才开火的原因。”
她捏紧手上的计时器,手掌的疼痛带来更多的理智。
梁昧仪站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干巴巴道:“哦,如果你热的话,也可以换下衣服。”
谢柯佻挤出笑容:“谢谢。”
她望着梁昧仪,努力露出真诚而毫不在意的目光,梁昧仪牵动嘴角假笑了下,也不再说话。
接着转过身,在谢柯佻看不见的角度垮下了脸。
对方怎么可以这么从容不迫?
是自己已经没有吸引力。
还是对方真的已经有交往的对象?
想到这,百爪挠心,到沙发上坐下,又忍不住攀着椅背偷偷往后看。
谢柯佻肯定还是觉得有点热,挽起了衬衫的袖子,露出修长的小臂来。
她从锅里把菜盛出来,又拿剪刀剪了几片叶子摆盘,修长的手指上沾了几颗水珠,像是洗净的葱段。
这是非常漂亮的一双手,骨骼分明,莹白如玉,每一根指甲都剪得很整齐,紧贴游离线。
梁昧仪呼吸一窒。
她又想起来了,那手指在她身上划过的触感。
像是在琴键上弹奏一曲舒缓的音乐,不轻不重地轻抚每一寸肌肤。
她还想起她们狼狈的第一次。
谢柯佻自作聪明地剪了指甲,结果非常疼,梁昧仪咬住她的肩膀,留下深深的两排牙印。
但是最后还是渐入佳境,虽然没有进入,但仿佛升空般的幸福感仍旧叫她感到难忘。
想到谢柯佻当时又恐惧又慌张的表情,仍然觉得搞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谢柯佻刚好把菜端过来,听到笑声,下意识道:“怎么了?”
梁昧仪当然不能说她想起了两人的第一次,板起脸来道:“没什么,就是手机上看到了有趣的内容。”
谢柯佻也后悔自己多问一嘴,就好像一旦和梁昧仪同处一个空间,她的大脑和身体也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当年。
她们亲密无间,她们一拍即合。
其中一个人只要开个头,另一个人就知道要往下接什么话,是挚友,是爱人,是共同面对世界的同伴。
但显然现在一起不一样了。
现在梁昧仪只会告诉自己她看到了有趣的内容,而不是具体看到了什么。
她莫名有点难受,但很快压下这种难受,在心里告诫自己——你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
硬要说有的话,是债主和债务人的关系。
这样想着,挤出微笑来,道:“可以吃了,饿了么?”
梁昧仪已经闻到香气。
她睡到中午起,下午又想东想西,忙着化妆挑衣服,什么都没吃,先前没察觉到,此时猛然感到饥肠辘辘。
口水盈满口腔,她忍住咽口水的冲动,故作冷淡点了点头,起身来到餐桌边上。
她实在不信自己这一身毫无吸引力,故意从谢柯佻面前挺着胸走过。
谢柯佻却一脸专注地盯着手上的奶油蘑菇浓汤,在放上桌子后松了口气,道:“太满了,幸好没撒。”
梁昧仪指着谢柯佻的鼻子问“你是不是瞎了”。
但显然这个行为很不成熟。
她又有点想冷笑。
然而莫名冷笑似乎也不符合自己目前想要塑造的人设。
所以最后她只能憋着一股气坐在椅子上,一脸漫不经心道:“嗯,看起来很好吃。”
谢柯佻笑笑:“你满意就好。”
但放在餐桌板下面的手捏成了拳头,手心全是热汗。
梁昧仪和当年比起来还是长大了点。
嗯,各方面来讲都是。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但余光仍旧可以瞥见脖子下雪白的起伏。
于是她只好努力令目光显得涣散,这样就什么都看不见。
但这表现在梁昧仪看来,却像是在发呆。
她又是愤怒又是屈辱,怀疑自己已经没有了吸引力,忍不住抬手理了理头发。
谢柯佻低下头把意面卷了起来。
梁昧仪忿忿喝了口浓汤,一时忘了她刚出锅,舌尖一痛,烫得把勺子扔了出去。
谢柯佻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问:“怎么了,被烫到了么,快吐出来。”
她下意识把手托在梁昧仪的下巴上,梁昧仪泪眼汪汪看着她,红着眼睛吐着舌头:“已经咽下去了。”
谢柯佻又连忙跑到厨房,接了一杯冷水过来。
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她托着梁昧仪的下巴,将玻璃杯递到梁昧仪的唇边,柔声道:“喝一点冷水。”
梁昧仪一愣,不觉张开嘴。
“咕嘟”喝了一口,仰头看着谢柯佻,眨巴了一下眼睛,吐出舌头来。
含糊道:“红么?”
谢柯佻突然呼吸一窒。
对方的两颊透出淡淡的粉色,浓密的睫毛因为受惊轻轻颤抖,像是小猫一样微微皱起了鼻子。
粉嫩湿润的嘴唇之间,吐出嫣红的舌尖来,像是含着一颗水润的樱桃。
这一刻谢柯佻觉得坐在面前的仍是十九岁的梁昧仪,天真而柔软,像一朵被露水浸透的新开的花。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一寸寸含入她的手指,舌尖划过指缝,又痒又麻。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左突右撞,谢柯佻忙把手收回来,攥着水杯转身想走。
她只想跑开,跑得更远些,防止自己失态得叫梁昧仪一眼看出端倪。
但是手腕却被梁昧仪一把捉住,对方声音微哑,道:“我还没喝够。”
被握紧的那一圈皮肤,像是燃起灼热的火焰。
谢柯佻的大脑也像是煮沸的水壶一般鸣叫,她呆滞地转过身,把水杯放在桌角。
“那……那你自己拿。”
梁昧仪挑了挑眉。
没看错的话,谢柯佻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但是表情还是很冷漠。
梁昧仪怀疑地上下打量对方,不确定对方是什么意思。
明明刚才都做出了那样的举动,现在又一本正经,什么目的?
她微微蹙眉,道:“你刚才……”
“对不起!”谢柯佻用急切的语调打断了她的话,“我刚才太心急了,我知道、我知道有点冒犯,刚才就是有点紧张。”
梁昧仪很不喜欢对方这种要将关系切得泾渭分明一般的态度,语气中不觉带刺:“看来是习惯了,平常经常这样对别人么?”
“没有,只是想起……”谢柯佻有点犹豫要不要提起从前,停顿了一下,到底没提,只道,“总不能让你烫到,现在还好了吧?”
梁昧仪冷哼:“挺会转移话题……”
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本性暴露的边缘,忙又收敛表情,淡淡道:“好了,谢谢。”
谢柯佻回到座位,感到手腕仍是灼热,不觉将手藏到桌子下面摩挲手腕。
抬起头,却见梁昧仪盯着她看。
她疑心梁昧仪发现了她的不自然,于是强笑道:“你的手劲变大了。”
梁昧仪道:“怎么,捏疼你了?抱歉。”
谢柯佻又感到一阵不自然。
梁昧仪竟然都开始会为这种事道歉。
这是从前不敢想的。
对方真的变了。
越是意识到这件事,谢柯佻却越是有些难过。
她想自己的想法是出于自私,从心底深处她更愿意梁昧仪永远是任性的公主,那样也就永远需要她。
但实际上,梁昧仪已经成长,也早已不需要她。
她维持着勉强的笑:“没有,只是有点感慨,你……你这些年过得还好么?”
梁昧仪心想,真是个久别重逢后的经典问题。
要说真心话,当然不好。
一开始她简直恨透了这个世界,得了严重的焦虑障碍,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连带着后面染上酗酒的毛病,还是母亲把她抓回去,关在房间里严密监控,才好不容易戒了。
然而她现在也不确定,她所维持的稳定是否只是不想再被关入暗无天日的房间,还是说,是在那时悄悄在心底刻下的念头——
她才不会放过谢柯佻。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对方。
总有一天,她要让对方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总有一天,她也要把对方关在小小的房间里。
将她锁起来。
叫她只能看到自己。
但这些想法可能更像是执念,至少在这次的相逢前,梁昧仪确实没想过更多。
只是此刻,某些隐秘而阴湿的渴望像是颗细小的种子埋进了胸腔。
梁昧仪吐露出看似平静的话语:“还不错,最开始……当然有些难过,但都会过去的,对吧。”
梁昧仪喜欢这个问题。
对方既然先开口这个问题,那么自己也理所当然能反问回去。
于是不等谢柯佻回复,梁昧仪便飞快接道:“你呢,怎么样,哦,我不是说欠债的事……有恋爱么?”
陶瓷勺在谢柯佻手指尖滑了一下,磕在盘子上,咔哒一声脆响。
谢柯佻羞耻谈及自己的失败,甚至有点感激梁昧仪问的是恋爱。
她低着头道:“没有,虽然一事无成,但其实还挺忙的。”
梁昧仪在心底松了口气,心情几乎一下子雀跃起来。
更别提她又听见谢柯佻问:“你呢,有恋爱过么?”
也许是以己度人,但这怎么不算是谢柯佻在意自己的一种证明。
梁昧仪这次露出的浅笑十分真心:“谈过。”
“哦……哦。”
“你可能不知道,我妈后来又带我出了国,呆在国外,有时候会很寂寞。”
她坦坦荡荡说出谎言来,目的也明确。
就算不能刺痛对方,也要叫对方知道,自己不是非她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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