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秦弋晚是被何姒的敲门声叫醒的。


    “你在家啊。我回来晚了,敲半天门你不开,还想着你会不会已经走了。”


    何姒看着还穿着长袖睡衣的秦弋晚,语气新奇,“今天没早起锻炼?”


    “……嗯。”


    秦弋晚一手撑着玄关墙面,反应过来,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


    七点十分。


    五点五十的闹钟早已经响过了。


    可她完全没听见。


    身体莫名有些发沉,隐约的胀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前额。


    秦弋晚伸手用力揉按了两下眉心,一边迅速转身。


    昨天她答应了要给顾琳带蟹黄汤包。


    秦弋晚先第一时间给顾琳发了消息。


    ——“对不起,我起晚了。你有第一节课吗?我现在过去,估计要八点到。”


    何姒坐在沙发上,看着秦弋晚匆忙回卧室换衣服,又快步进卫生间洗漱。


    等秦弋晚出来,何姒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这黑眼圈,没睡好还是熬夜了?就算有资本也不能这样霍霍啊,你又被顾琳叫着玩儿游戏了?”


    “没有,接了一个新的设计单,稍微熬了会儿。”


    急声答着,秦弋晚拿外套的动作缓了一秒。


    顾琳家里的公司是制作游戏的。


    前几个月,还新出了一款游戏。


    顾琳说要帮着家里测试,拿了两个内测号,喊着她一起玩。


    那段时间,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跟顾琳一起上线,挂着语音,就像是在煲电话粥。


    虽然大多交谈都是顾琳在催促她过任务升级。


    为了帮顾琳更快攒出一些装备和道具,秦弋晚头一次在游戏里氪金,天天爬网站学攻略。


    把游戏玩得像多上了一份班。


    但心里很满足。


    每天的忙碌结束之后,可以和人一起聊天跑图。


    在游戏世界里,像是开辟出了一个属于她跟顾琳的全新港湾。


    可是从某一天开始,顾琳再没喊她一起玩过那款游戏。


    现在想想,已经有将近半个月了。


    ……顾琳是突然对游戏不感兴趣了吗?


    还是。


    只是不想再跟她一起耗时间。


    念头无预兆地从脑海里冒出来,秦弋晚怔了一瞬,迅速舒了口气。


    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样没理由的怀疑,未免太不尊重人。


    “我有事先走了。”


    秦弋晚套上外套开门往外,“冰箱里有蛋糕,我昨晚放进去的,你记得吃。”


    “那这早餐你还吃——”


    “吃不吃”几个字没说完,房间门已经被关上,脚步声迅速远去。


    ·


    秦弋晚抵达江大的时候,马上就要八点。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道歉的消息没有收到顾琳的回复。


    或许是不太依赖聊天软件,她发去的消息,顾琳一直没有每条都回复的习惯。


    但这次不知道是看过了没回,还是因为她迟到生气了故意不回。


    秦弋晚拎着汤包站在宿舍楼下,拨了顾琳的电话。


    没人接听。


    昨晚那辆路虎被开走了,出门时又赶上多数人出行的点,打车软件显示周围十几个人排队中。


    所以秦弋晚是扫了一辆共享车。


    绕路到柳记再到江大,脸耳跟手被冷风吹得发僵,身上却出了很多汗,又被宿舍楼下的寒风吹得凉下去。


    额头的钝痛慢慢变得尖锐,浑身肌肉也隐隐发酸。


    江大宿舍管得很严,不允许校外人进入。


    直到汤包完全变凉,顾琳也没回消息。


    “琳琳……”搭衣服的李莞站在阳台,往下看了一眼,走回宿舍里,


    “你女……那个秦弋晚,我看她还在宿舍下面站着。”


    “嗯。”


    “真不下去?我看她拎着你昨天说想吃的柳记汤包呢。”


    “让她等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外卖员堵门闹事,我看她也等蛮久了,不然发个消息让她走算啦。”


    “怎么。”


    在床上看手机的顾琳坐起身,


    “你的意思是,她能让我白等,我不能让她等吗?”


    “不,不是……”


    只是在暖和的被窝里躺着等一个小时,和在寒风里冻着等一个小时,还是不太一样的。


    张思盈走过来,拉了拉李莞,示意她不要再多嘴招大小姐烦,


    “琳琳,我俩下去买水果,你吃吗?”


    “不吃。”


    ·


    宿舍楼的门又一次打开。


    秦弋晚抬头,看见了顾琳的室友。


    “你是来找琳琳的吧。”


    张思盈看着秦弋晚冻的通红的鼻尖,


    “琳琳今天特别困,还在睡,你先回去吧。”


    秦弋晚点头,开口时嗓子已经有些哑:“……那麻烦你帮我把汤包带上去。”


    “行。”


    手里的汤包递出去,留下手指上被压了太久的两道红痕。


    秦弋晚用冻僵的指腹搓了搓,“谢谢。”


    十点有课,秦弋晚回到散打馆,正好赶上。


    门口的管理员匆忙拦住她,


    “小秦教练,今天晚上你有空吗?加一节体验课吧。好像是直接找的馆长,点名要你呢,估计是被你的学员推荐过来的。”


    秦弋晚应声:“好,我有空。”


    “那你晚上八点记得过来。”


    ·


    上午排了两节课,中午两个小时休息时间,下午再上过两节课后,秦弋晚继续去之前兼职过的书店帮忙。


    时间压得太紧,一直在机械地忙碌。


    完全没顾上感受身体上慢慢加重的不适。


    直到从书店出来,冷风迎着一吹,浑身酸痛都散了出来。


    身体一向健康,很少有生病的经验,秦弋晚忍着难受走了几步,还空着的胃泛起一阵恶心。


    咳着干呕了一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绞痛。


    扶着墙缓了几秒,她确定撑不下去,掏出手机往医院打了车。


    “都快40度了,怎么才来医院?”医生放下温度计,“自己在家吃过退烧药没有?”


    “……没有。”


    “白细胞不高,典型的病毒性感染。去楼下取药,然后上来输液。”


    ·


    取药的时候,秦弋晚先跟散打馆的管理员打过电话,说明情况请了假。


    跟着护士配好药,去往诊室。


    冰凉的针头扎进手背,药液一滴滴落进细管。


    秦弋晚靠在金属座椅上,头顶的白炽灯太亮,刺得眼睛发疼。


    往下低了低头,又觉得瓷砖地板上的光一直在晃。


    因为头晕得厉害。


    秦弋晚记不清多久没有这样生病难受过。


    又冷又热,身上不受控制地想发颤。


    在她旁边输液的是个小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端着米粥喂到嘴边。


    秦弋晚回头看过去。


    才发现周围的几个病患都有人陪着,只有她是一个人。


    摸索着拿起手机,放在膝上,秦弋晚低着头用力眨了眨眼,在眩晕的视线里努力聚焦。


    指尖晃了晃,点进跟顾琳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是她那句起晚了的道歉。


    指尖有些打不出字,秦弋晚直接往下按了语音电话。


    这次顾琳接通了。


    “干什么?”


    手机里隐约传来高高在上的,等着人服软讨好的声音。


    秦弋晚抓紧手机,举起来抵在发烫的颊边,“……你在忙吗?”


    “什么?听不清,你不能大声点说话吗?”


    “……我……”


    病痛似乎会让人变得脆弱,尤其在听见顾琳声音的时候。


    秦弋晚咽了咽嗓子,压着鼻腔的酸意哑声,“……我生病了。”


    听到秦弋晚罕见的带了些哭腔的声音,顾琳诧异了几秒,意外地问:“什么病?很严重?”


    “……应该是流感。”


    秦弋晚抿了下干涩的唇,不想顾琳担心,“还好,就是有些发烧——”


    “那你去医院就行啊,流感又不是什么大病,至于这样吓我一跳吗?”


    “……”


    “我还有事要忙,你是医药费不够吗?”


    “……”


    晕到耳边的声音都听不真切,秦弋晚怔了几秒,才隐约确定刚刚顾琳说了什么。


    “……够。”


    秦弋晚攥紧手机,“我打给你……不是为了钱。”


    “知道,想说病了让我心软是吧。”


    “……”


    “你迟到的事我原谅你了。但下不为例。”


    “……”


    “明天再联系。”


    “……”


    电话被挂断。


    秦弋晚还低着头,怔怔看着模糊的地面。


    不知道看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在剧烈的酸痛。


    连鼻尖也是。


    眼泪不知不觉涌出来,将视线遮住。


    遮到眼前的光线也灭了。


    还抱着小女孩的妈妈惊呼出声:“哎呦小姑娘晕了!要摔了!”


    秦弋晚感到天旋地转。


    想停却停不下来。


    耳边恍惚响起了一阵高跟鞋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冰冷僵硬的地面。


    而是柔软的,温热的手。


    一只扶着她的脖颈,另一只按着她的肩。


    稳稳接住她栽倒的身体。


    然后收拢手臂,压进了温暖的怀里。


    “老板!”


    跟在后头的唐茗眼看着晏泠月为了接住人,居然直接跪在了地上的一侧膝盖,神色一紧。


    唐茗快步过来,想帮着不好用力的晏泠月扶起秦弋晚。


    晏泠月却先一步干脆地双膝跪了下去,裙摆不管不顾地铺散在地,稳住身形。


    迅速又小心地托住秦弋晚滑下来的扎着针头的手,轻轻放回扶手上。


    唐茗愣了一瞬,才连忙伸手,帮着晏泠月把人缓缓抱起来,扶回座椅上。


    唐茗背过身,招手让跟来的保镖排开,遮去旁人窥探的视线。


    晏泠月看着面前的人。


    记忆里女生线条紧致而有力的身子瘫软着,一向清亮的眸子烧得眼神发散,俨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不正常的刺眼酡红取代了冷白,从双颊蔓延到脖颈。


    晏泠月呼吸窒了一瞬,因为才发现那张脸还挂着泪痕。


    侧眸看向掉落在地的手机,扫了眼还亮着的屏幕。


    晏泠月收回视线,沉着脸色伸出手,动作却与神情相悖的柔软


    戴着蕾丝手套的指尖触上颊间的泪痕,轻轻摩挲着擦去。


    秦弋晚一点没躲。


    只是半睁着水气氤氲的眼睛。


    一动不动,任由晏泠月碰。


    纵然这会儿不清醒,她原本也应该抗拒这样不知道来自于什么人的接触。


    却隐约嗅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安神的,雪松与佛手柑的浅浅香气。


    额头还在抽痛,秦弋晚没办法思考是在哪里闻到过这种味道。


    只是隐约觉得,这样的香气每次出现,好像都伴随着令人舒心的瞬间。


    她望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因为发烧额外红润的唇颤了颤,想出声。


    晏泠月抬手捂住了秦弋晚的嘴。


    不让秦弋晚喊出可能会让她心酸的名字。


    但又在对上烧得湿漉漉的墨色眸子时心软,松开了指尖。


    轻揉了下秦弋晚的唇角,“说。”


    失去禁锢的唇缓慢地张合了一下,却没吐出那个晏泠月不想听到的名字,只是哑声:“……疼……”


    晏泠月指尖顿了顿,“哪里疼?”


    “……都…疼。”


    “……”


    叹了口气,晏泠月蹲下来,放低声音,哄小孩的语气:


    “那是因为你在发烧,体内的免疫细胞在跟病毒战斗。觉得酸疼,说明细胞们很称职,很努力,很厉害。等打赢了,烧退了,就不疼了。


    “想快些不难受的话,就要乖乖坐好,把药输完。”


    “……”


    烫热脸颊蹭着晏泠月的掌心,秦弋晚乖乖点了点头:“……嗯。”


    隔着蕾丝手套,掌心被蹭得酥痒,晏泠月眸色微深,“除了乖乖输液,想不难受,还有个很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


    “换个人喜欢。”


    “……”


    秦弋晚没再接话。


    沉默太久。


    久到叫人心生烦躁。


    晏泠月收回了手,要起身时,听见秦弋晚问:“……换成……谁?”


    ·


    站在几步远处,唐茗埋头在心里大声数着地上瓷砖的块数,不去偷听后方断续的低声谈话。


    直到听见晏泠月扬声,“叫人去买一份清粥。”


    “还有。”


    唐茗转过身,听到老板继续说,“以我的名义,约顾琳明天在散打馆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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