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居位于崇仁坊深处,不临街也不扎堆。这一带住的多是清贵人家,坊墙内槐荫夹道,少有车马喧嚣。
午时一刻,季兰淑和裴衡便到了清风居门外,早有店小二迎上来,引他们穿过天井,往后头的雅阁走去。
这里果然如裴衡所言,带着一方小院子。边缘凿了一方小池,池水清浅,几尾锦鲤在水中游曳。不远处花架底下横着一张宽大的竹榻,铺着青篾席子。
再往里走便是用膳的屋子,宽敞雅致,墙面挂着山水画。墙角立着一架花几,上头搁着一盆文竹,叶色翠绿。
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上头搁着一套青瓷茶具,几只白瓷碟子里盛着核桃仁、枣子和两样糕点。
裴衡落座后,又从身后小厮手里接过一只酒壶来,搁在桌上。
见季兰淑的视线落在那酒壶上,裴衡介绍道:“这是我托人从剑南道带来的烧春酒。这酒不比寻常黄酒,是用蒸法酿的,性子烈,后劲也大。洛邑城里轻易寻不着,三郎什么好酒没喝过?这个倒该叫他尝尝。”
那她一会儿要少喝点,不然会出丑,季兰淑默默想着。
今日裴忌竟然来得很早,他们连一刻钟也没等到。
当裴忌走进来,季兰淑和裴衡都站了起来,朝门口看去。
他一身云山蓝的圆领绫罗袍,腰束一条白玉带,带銙温润通透,侧边垂着一枚青玉佩,系着墨绿色的丝绦。
裴忌不穿官袍时,凌厉的气势便收敛了几分,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从容来。
季兰淑没忍住,视线在裴忌的衣衫上转了一圈。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裴忌穿浅色。
裴衡先开了口,语气热络:“三郎今日来得倒早,我原以为你休沐日也要忙公务,看来今日尚书省还清净。”
“今日确没什么要紧事。”裴忌说着,在裴衡身旁坐下。
季兰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隔着中间的裴衡,对裴忌笑了笑。看到他们二人都落了座,她才坐下。
菜陆续上了桌,都是些精巧的样式,量不大,却各有各的名目。店小二一边上菜,将菜名报完便退了出去。
季兰淑看着眼前的两道,其中一道菜名为雪落碧波,鱼片切得薄如蝉翼,雪白嫩滑,沉在清亮的碧色汤底里,像是雪花落在湖面。另一道叫春涧鸣,茭白被削成溪流的形状,木耳散作碎石,几粒红枸杞缀在中间,真像春日山涧里落了几片花瓣。
“这些菜倒有趣,瞧着像是画。”季兰淑道。
裴衡笑道:“可不是?这家的招牌就是个巧字,样样都图个趣儿。若是说名贵,当然比不过三郎在宫宴上吃的,还有圣上单独留膳时的菜式,那些才是真讲究。”
裴忌夹了一筷鱼片,不紧不慢地说:“宫宴为了防备出错,菜式都是定例,做来做去就那么几样,没什么新意,也不大好吃。”
这话说得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可季兰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却微微一震。裴忌的语气那样寻常,仿佛跟皇帝一起用膳不过是桩小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鱼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偌大的皇宫,小小的雅阁。小叔坐在她面前,他每日都会见到皇帝,能吃到宫宴上的山珍海味。
而自己当时忽然冒出的一个想法,主动要给小叔设宴,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裴忌真的想来今日的小宴吗?还是说了客套话,她却当真了。
季兰淑的头更低了,慢慢嚼着菜。
裴衡给裴忌倒了一杯酒:“三郎尝尝这个,剑南道的好酒,京城不容易寻。你我兄弟也难得单独喝酒,今儿一定要尽兴!”
“是叫烧春酒吧?我只喝过一回。”裴忌端起酒杯闻了一下。
裴衡又给季兰淑斟了半盏:“这个后劲大,你喝慢些。”
“嫂嫂会喝酒?”裴忌忽然看过来,问季兰淑。
季兰淑本想说不会,但是顾及这个场合,便说:“能喝一点。”
裴忌点了点头,没再对她说什么,而是和裴衡聊起来。
裴衡喝得快,几杯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从近日衙门里的闲事说到朝中几桩不大不小的动静,又说到洛邑城里哪里新开了酒楼、哪家又修了园子。
季兰淑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小口酒,那酒入口时就猛烈,后劲也慢慢泛上来。
她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热,便放下酒杯,连着喝了两杯茶,想压一压。
酒过三巡,裴衡终于将话头转到了正事上:“三郎,我正有一件事想问你,近来刑部……”
他话没说完,裴忌便打断了他:“我也有件事要同大哥说。”
裴衡住了口,看着他。
季兰淑也打起了精神,这就是裴忌说的那件事吗?
裴忌继续说:“前段日子,陛下有意外派几位官员去河东道各州历练,以充地方政务。大约一年半载便调回京中,届时按例升迁。”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裴衡脸上:“我向圣上举荐了大哥。”
“河东道?”裴衡端杯的手顿在半空中,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人道是宰相必起于州县,如今京官外放再回朝,多是要往上升的。既然有这个位子,必定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吏部也有几个人在争,所以我前些日子才让刑部那边多办了几桩案子。出了实绩,才好让陛下看见大哥的能耐。”他说得平淡,可那话里的分量却重。
如同一块大石头扔进湖水,溅起水花无数,将整桌子的平静都打破了。
季兰淑的脑子被酒意熏得模糊,目光也飘忽,却还是努力听着裴忌的话。
她的夫君要升官了?因为裴忌的举荐?季兰淑惊讶不已。
这不是好事吗?那一日,裴忌为何觉得裴衡不会答应呢?
到底是裴忌古怪,还是因为她喝了酒,怎么也想不明白,脑子……脑子怎么转不动了。
季兰淑烦闷地抓了抓脑袋,随后手肘撑在桌子,托起下巴,努力睁开眼,继续听他们说话。她要努力记住。
“三郎,你……你怎么不早些同我说?我还以为……”裴衡顿住,像是把那些不该说的话都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我还当你是有意给刑部施压。”
没想到都是为了自己这个做大哥的。
裴衡又看了一眼季兰淑,懊悔地说:“你瞧我,竟还误会了三郎。”
他站起身来,端着酒杯朝裴忌郑重一举:“三郎,不管这事成与不成,大哥都要敬你这一杯。你在背后替大哥铺路搭桥,大哥却浑然不知,还闷着头瞎猜,实在是不应当。”
裴衡将自己的杯沿放的极低,与裴忌碰杯,随后一饮而尽。
裴忌与他碰了一下,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直了身子:“结果应当已经定了,昨日我在陛下面前提过此事,陛下并未反对。”
“也是觉得在府上说不方便,才在今日的席面上提前告知大哥,好让大哥心里有个准备。”
裴衡此时已经有些喝醉了,顿了半晌,才想明白。
二房那边,裴安捐官的事还没办完,若是这头自己就要外放升官的消息传出去,难免叫二房觉着三郎偏心大房。
他正想着,裴忌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念头一样:“这事二哥和二娘子还不知道,等吏部正式公文下来再说,省得节外生枝。”
“三郎啊,你这样帮大哥,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裴衡点了点头,心里头攒了几日闷气,终于彻底散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飘飘然,有种已经步步高升的感觉。到时候莫说刑部侍郎,就连章尚书也不敢轻易给他摆谱了。
于是裴衡又碰了碰季兰淑的手臂:“三郎对我们这样关照,还不去敬他一杯。”
“嗯嗯,好。”季兰淑迷糊地答应。
她站起身,绕过裴衡,来到裴忌身前。要说喝酒也确实有些好处,她这会儿一点也不害怕裴忌了。
背对着裴衡,她低了低头,看着裴忌的眼睛。里头很平静,像是所有情绪都褪了色,除了黑,什么都没有了。
季兰淑抿了抿嘴,学着裴衡的样子,伸手够来酒壶,给裴忌斟满。她的手不稳,还洒出了两滴。
“小叔,我敬你一杯。嗯……小叔对我们好,我们心里记着。我就知道小叔是极好的人,瞧着面冷,其实心热。”季兰淑端起自己的酒杯,低低的,弯下腰,想要去碰裴忌手中的酒盏。
“好人?”裴忌笑了笑。
他并不急着喝酒,而是伸手抬了抬季兰淑的杯底,直到高出自己的杯盏,才同她轻轻碰了一下。
季兰淑疑惑地看他,可此时她的眼神就算再疑惑,也蒙着一层醺醺然的雾,看起来并不聪明。
所以她这会儿即便很努力,也想不明白。
“喝了罢。”裴忌先喝完了。
季兰淑听话地点头,也将酒喝了。
她的身子有些歪,似乎想要站稳,便顺手将自己的酒杯放在桌上,扶了一下裴忌的椅子背。
又是甜腻的花香,怎么喝了酒,还是甜腻腻的?
骗人的嫂嫂,明明就不会喝酒。
季兰淑走回了座位,不再喝一口酒,便也没在意酒杯忘了拿回来。
裴忌垂眼,望着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三郎,今日咱们不醉不归!”裴衡又来找裴忌继续喝,口中还在念叨着:“你对大哥这样好,大哥实在觉得亏欠。”
“不必觉得亏欠。”裴忌倒是很大方地说,拿起了季兰淑遗落的酒杯。
瓷器上似乎还带着一点温度,杯沿上沾着很淡的红色,应当是口脂。
裴忌又抬头看了一眼季兰淑的唇,比口脂要红。她的脸也红着,看似坐在桌边,实际已经神游天外了。
随后,裴忌将手中酒杯斟满,与裴衡相碰,似是不经意地问:“只是大哥新婚不久,我便举荐你外任,嫂嫂自己在府上,没了你照应难免不便。”
“这有什么?淑娘自然也是希望我有前程的。”裴衡起初还不在意,摆了摆手。
过了片刻,裴衡又道:“老太太和我那些姨娘们,的确对淑娘有些微词,她胆子小,从未跟人吵过架急过眼。自然,就算是吵也吵不赢。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不放心起来。”
“正好,小叔多替我照看她些。她这性子,受委屈了也只会闷着,你见了替她说句话就是。”他说着,拍了拍裴忌的肩,像是交付一件要紧的事。
这话说得坦荡荡的,像是真把裴忌当成了可托付的人。
“既是大哥所托,我定然会尽责。”裴忌说罢,唇齿贴着手中的酒杯,喝完了。
喉结滚动,这酒的确不错,到了现在还能品出些香味。
“有了三郎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裴衡笑道。
季兰淑晕晕乎乎跟着说:“多谢小叔。”
好一幅兄友弟恭、夫妻和睦的景象。
这时,石禄匆匆跑进来,拿着一份加急文书,请裴忌拿主意。
裴衡看了一眼那火漆,便知是正经公务,搁下酒杯站起身来,拍了一下季兰淑的肩:“咱们出去透透气,散散酒味,别在这儿碍着三郎办正事。”
“是了,郎君也喝醉了。”季兰淑瞧着他的脸色说道,之后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裴衡回头朝裴忌道:“三郎你慢慢看,我们就在外头院子里坐坐,不扰你。”
他挽着季兰淑的胳膊,两人歪歪斜斜地走了出去。
裴忌的目光从他们相携的背影上移开,落在那封文书上。
他撕开火漆,将里头的纸张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着,面上没有表情。
看完之后,又用屋里放着的笔墨批了条子,取出随身带着的小印,在末尾处盖了一下。
“送到兵部去,叫他们按此办理。”他将文书和条子一并递给石禄。
石禄接过来揣好,点了点头。
随后裴忌也走出了雅阁,刚走到院子,便被花架底下那张竹榻吸引住目光。
裴衡歪在竹榻一头,已经合了眼,像是酒意上来睡着了。季兰淑靠在他旁边,也闭着眼,脸颊还带着酒后未褪的红,一只手搭在榻沿上,细白的手指垂下。
一朵花落在她身上,她也毫无察觉。
裴忌沉默片刻,对石禄道:“大郎君与大娘子酒后困倦,在院中小憩原是不妨事的,只是院门半敞,若有仆从或外客闯进瞧见,终究于礼不合,也有损裴府的体统。”
“你去门口守着,莫叫人进来,文书叫岑二送去兵部便是。”
岑二是裴忌的马夫。
“是,主子真是周全。”石禄由衷说道,随即去外头看门了。
院门合上,如今这里只剩他们三个人了,两男一女。两个醉倒花下,一个愈发清醒。
裴忌走近竹榻,垂眼看去。
季兰淑呼吸平稳,似乎也熟睡了。浅蓝色的裙摆堆在脚踝,露出一点白色的罗袜。
再往上看去,她侧着身,面对裴衡。腰肢被丝带缠着,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荷包,绣着几瓣兰花,这么小,能装下什么呢?
入了秋,她的衣领变高了,只不过躺下时有一些乱。
裴忌负手俯身,仔细看去,她的颈后有一小片明显的红印子。
她的夫君是狗吗?这样发癫似的咬人,
不成,季兰淑的脖颈看起来那么脆弱,会被咬伤的。
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裴衡,她这夫君正仰面睡着,呼吸粗重,含着未散的酒气,像头睡得正沉的什么。
再怎么升,左不过是五品到四品,在裴衡眼里居然比新婚妻子还要紧。
好没用的大哥,好可怜的嫂嫂。
夫君为了那一点银钱就要离京,不要她了。
还能怎么办?只能他匀出一点精力,多照看一些嫂嫂了。
既然嫂嫂是大哥带给他的亲人,他也只能接纳她了。
一切都是出于关照亲人的责任。
可是嫂嫂也叫他不高兴,明明是她先开口请他用饭,他推了那么多事,只为了今日早一点来。
她为什么不理他,偏要跟自己的夫君靠在一起?大庭广众之下,太不体面了。
为什么你不多看我一眼?只是因为你那没用的、贪心的夫君么?
裴忌坐在季兰淑身边,看着她,帮她拈起了腰上的落花。
然后,他躺在了季兰淑的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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