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衡捏起来看了一眼,感觉眼睛都要被那狂乱的笔触刺伤了:“这是什么?”


    卫拂写:【护身平安符,师从云笈观张真人,百试百灵,童叟无欺】


    牧衡怀疑道:“你上一次去云笈观还是十岁那年,张真人去年就仙逝了。还有你说的‘童叟无欺’,该不会是因为我俩既不是童也不是叟……”


    钟翼倒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纸片,认真地道:“可是疏尘天生过目不忘,他见过就能临摹下来,应该是有用的吧?”


    “别在那儿盲目崇拜了,”牧衡抢过他的符,跟自己的并在一起举到他脸上,痛心疾首道,“你睁眼看看,这两张符画得都不一样啊!”


    卫拂:“……”


    他扔了本子,撸起袖子就要殴打皇子。钟翼手忙脚乱给他架住了,牧衡不得不将那张乱涂乱画的纸片子贴身收好,并承诺回去一定将它裱起来供在书房。


    休息完毕后,众人重整行装,纵马进入犊头山。山道一侧是峭壁,一侧是陡崖,极狭窄处仅容单骑同行,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驭马通过,穿针引线般缓慢地移动到前方平坦开阔处,被山风一吹,才发觉已出了半身的冷汗。


    就在领头数骑勒马等候队末通过时,钟翼余光瞥见路边树林枝叶簌簌摇晃,立刻飞身扑向牧衡,高声示警众人:“有埋伏,戒备!”


    对方遽然发难,混乱中牧衡视线受阻,只来得扶了钟翼一把:“阿翼!你受伤了吗?”


    钟翼顾不上回答,拔出腰间佩刀,回手用刀鞘在牧衡坐骑后侧重重一抽:“冲出去!一直往前走,别回头!”


    漫天箭雨紧随其后,骏马中箭的长嘶不绝于耳,道路上瞬间腾起大量烟尘。十几个黑衣刺客从密林中冲出,与侍卫们缠斗在一起。


    “阿翼!”


    马儿吃痛,撒腿狂奔。短短数息之内钟翼的反应实在太快了,牧衡骑的又是匹脚力强健的骏马,一人一骑顷刻冲出混战包围圈,将喊杀声彻底抛在身后。


    牧衡埋头疾驰,转眼狂奔出去近三里地,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他从骤然遇袭的头脑空白中缓过神来,忍不住紧提缰绳,稍稍放慢了速度。


    他脑袋是懵的,脸是麻木的,握缰时只觉手中无比黏腻,低头一看才发现右手掌心全是半干的血痕。


    牧衡怔了半晌,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钟翼的血。


    钟翼,卫拂,随行的十五名亲兵……他回望无人的来路,心里有一块地方悄无声息地崩塌了。


    远方微弱的马蹄声又响了起来,牧衡当时如惊弓之鸟,原本立刻要继续催马逃跑,却忽然在风声里捕捉到一丝几不可闻的铃音。


    他精神陡然一振:卫拂平时习惯随身带个铃铛,当他有事找人,隔着门又或者距离很远时,就会用铃铛声来验证自己的身份。


    牧衡提心吊胆地在原地等了片刻,只见一骑飞驰而至,卫拂在马上遥遥冲他打手势,二人汇合后又朝前走了半里,最后一头冲进了山路拐弯处的密林中。


    “刺客呢?阿翼怎么样了?你看见他了吗?其他人都活着吗?”


    牧衡抓着他连珠炮似地发问,卫拂竖起食指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跳下马拉他躲进树后。


    他手臂被箭擦伤,疼得直抖,咬牙从怀中掏出地图,用随身携带的炭笔标注上他们的位置,又在西北方向的贞松城打了个圈,旁边潦草地写了个“修”字。


    “贞松城……你说的是卫修……”牧衡一开口,发现全是颤抖气音,强自压低声音问,“我记得他在那里任府判,你想去找他?”


    卫拂点点头,将地图卷起来塞进他怀里,脱了自己的外袍胡乱搭在一边,随即毛手毛脚地去扯牧衡身上的衣裳。


    “你要干什么?”牧衡愕然道,“你疯了?!”


    卫拂用力扒开他捂着衣襟的手,牧衡第一次意识到这混账和钟翼每天的早起晨练不是白练的,居然用一只手就能按住他的挣扎。


    卫拂扒掉他的外衣,将自己的外袍塞进他手里,示意他穿上。这动作是最直白的答案,牧衡已经猜到他打算干什么了,霎那间眼底酸痛热胀,五内俱焚,一把抓住卫拂的手腕:“你和我一起走!”


    卫拂用一种异乎寻常的镇定态度拧腕挣开他的手,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飞速写了几行字:【分头走,你找救兵,我等你】


    可他那架势明摆着是要做牧衡的替身引开追兵,给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分头行动,其实是“弃卒保帅”换了个不那么残忍的说法罢了。


    “不行,疏尘,”牧衡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声音已经颤抖得近乎哀求,“我们一起逃,你不能去……”


    卫拂安静地看着他,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指着自己的喉咙,然后在他心口处轻轻地、安慰地拍了拍,像以往每次那样弯起眼睛,朝他露出熟悉的温柔笑意。


    他做了个口型,说的是“保重”。


    后来牧衡曾经无数次想过,卫拂究竟是哪来的勇气,抱着什么样的决心,在短短片时之内,最先为自己安排好了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甚至在孤身赴死前,他还能用冷静到堪称冷酷的理智安抚牧衡——“我不能开口说话,你可以完全放心”。


    他是多么合适的人选啊,即便落入敌人手中,被逼问牧衡的去向,也决不会吐露一言。


    以往牧衡读书时,读到古人“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故事,只觉得壮烈,然而当这事真正落到自己头上时,他才恍然意识到“慨然赴死”究竟有多重的份量,背负着它走下去的人要多么无情。


    古人常说“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可卫拂才十五岁,别说“士为知己者死”,他本来连入仕的机会都没有,又不是武将,未来顶多在牧衡麾下做个没名没分的幕僚,这种前途无论如何不值得拿命去搏,难道他还指望着因为勇救皇子而给簪缨世族的卫家再增添一座牌坊吗?


    很多个辗转反侧的漫长黑夜里,牧衡不停地回忆,反复设想各种逃出生天的可能,可在唯一确定的那个过去,他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甚至没时间擦一把流进嘴里的眼泪,只能眼睁睁地目送着卫拂冲出林丛跃上山道,纵马远去;他自己则牵着马,在密林狭窄的小路中穿行,朝着另一个方向跋涉而去。


    第16章


    领导心腹(大患)


    次日清晨,牧衡赶到了贞松城,直奔城中府衙。卫修一照面差点以为他是来寻仇的,听他说了事情原委,立刻安排人手去犊头山搜寻其余人等的下落,又请医师替他看诊。


    牧衡急于回风都复命,再三叮嘱要他全力寻找钟翼卫拂等人,一有消息立刻报给他,卫修满口答应,还十分殷勤地安排人手护送他回程。


    牧衡提着一口气星夜兼程赶回风都,到御前时整个人几乎脱力,要靠太监搀扶才能勉强站住,连准备兴师问罪的晋元帝都吓了一跳。


    两边一对账,牧衡这才知道晋元帝召他回来,是因为有御史风闻奏事、在皇帝面前参了他一本,称他在积川城纵容下属仗势行凶、强抢民女,殴打无辜平民,引发了当地民怨。


    牧衡强忍了一路,听到这里时真是眼前一黑,几欲呕血。


    他一听那个“强抢民女、殴打平民”的罪名,心里就已经知道了是谁告的黑状。


    二月某天,牧衡他们带着两个侍卫,趁着天气晴暖到积川城外翠葆湖上微服游玩时,听见湖心传来哭喊求救的声音,移船靠近看时,发现画舫上有个锦衣纨绔正纠缠一名美貌女子,那女子欲跳湖逃生,却被恶少压住不能脱身,正在扒着窗口拼命挣扎。


    牧衡刚要叫人去喝止,卫拂站在船头目测了下距离,蔫不出溜抄起侍卫用来防身的小弩,随手给了对面一箭。


    锋锐箭/矢破风而去,分毫不错地从恶少两腿间穿过,夺地一声钉在船板上。对方爆发出一声魂飞魄散的尖叫,当场如一滩烂泥徐徐滑落。


    这缺德带冒烟的出手就是奔着结仇去的,对面船上的仆从一见主人受伤,哭天抢地地叫嚷起来,一时间惊飞无数鸥鹭。牧衡凝神听了一耳朵,那领头的纨绔居然是庆义王世子牧升,论起亲戚来还是牧衡的远房堂兄。


    牧升不认得牧衡,嘴里不干不净,破口大骂他们多管闲事。牧衡本来没想把事闹大,本想着制止他作恶,等下去回禀太后,叫他父王管教他就行了。谁知道这不长眼的东西蹬鼻子上脸,仗着自己的船大,竟然命令手下划过去把他们的船撞翻。


    牧衡和钟翼换了个眼神,钟翼带着两个侍卫跳上画舫,如刀切豆腐般顺滑地放倒了对方的护卫,控制住船夫,让世子乖乖地跪在船头恭迎四殿下。


    等他处理干净了,牧衡才踏着跳板慢悠悠走过来,身后跟着冷面射手卫拂,走到大放厥词的牧升的面前,一脚将他大头朝下踩进了水里。


    卫拂守着舱门,待屋中女子整理好仪容出来回话。那女子自述姓吴,原是茶商之妻,丈夫早逝,她便独自支撑起门户,在积川城内经营一家茶楼。庆义王世子偶然见过她两回,想将她纳为妾室,屡次旁敲侧击均被回绝。他恼恨之下,便安排了个自家掌柜,以谈生意为借口将吴娘子邀至船上,行至湖心偏僻处,想趁机对她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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