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大人。”玉婆婆的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是客气还是疏远


    一时间让玉茸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玉婆婆很少叫“大人”,她连妖界长老会的人来了都是直接叫名字的。


    “婆婆叫我苍何阙就好。”苍何阙面上没什么变化,但玉茸注意到他捏棉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在紧张。


    玉婆婆看了他片刻,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


    面前这人就是被自家绒绒另眼相待的人,看着模样和脾气,倒的确是一等一的。


    还不错。


    片刻后她微微点头,没叫魔尊大人,也没叫苍何阙,只是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留下吃饭吧。”


    苍何阙的指尖在药膏瓶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玉婆婆的背影,确认了一遍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留下吃饭。


    他转头看玉茸,眼神里带着一个问号。


    玉茸看着他那副“我该不该当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魔尊也没那么讨厌,看起来笨笨的。


    “婆婆让你留下吃饭。”玉茸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嗯。”


    “你很高兴?”


    “没有。”


    玉茸看着苍何阙那张永远没什么变化的脸上,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你嘴角翘起来了。”


    他忽然觉得这人下巴上那块淤青也没那么碍眼。


    “手放下来,药还没擦完。”


    苍何阙重新蘸了药膏,这次玉茸没再往后缩,任他给自己上药。


    苍何阙的动作还是和之前一样轻。


    屋里,饭桌是张老梨花木的四方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发凉,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清炒萝卜苗,灵菇炖鸡,一碟酱菜,外加一大碗萝卜排骨汤。


    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像是临时加了一个人的量。


    玉婆婆坐在上首,玉茸坐在她左手边,苍何阙坐在对面。


    饭桌不大,三个人坐下来,刚刚好,膝盖在桌下几乎能碰到,苍何阙的腿往后缩了半寸,给玉茸留出更多<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吃吧。”玉婆婆拿起筷子。


    苍何阙端着碗,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往盘子里伸。


    他活了三千多年,在魔宫吃过无数顿饭,都是一个人坐在长桌前,牧初站在旁边汇报军务,奚弈偶尔蹭一顿夜宵。


    像这样三个人围着一张梨花木小方桌,面前摆着冒着热气的家常菜,旁边坐着一只小兔子和一个话不多但眼神很厉害的老太太,这是头一回。


    他觉得碗有点小,筷子有点轻,桌子有点矮,一切都和魔宫不一样。


    但也没有哪里不舒服。


    玉婆婆用公筷夹了块萝卜苗放进他碗里:“尝尝这个,自己种的。”


    苍何阙夹起来吃了,萝卜苗嫩得在嘴里一抿就化,带着灵田特有的清甜:“好吃。”


    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吃。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魔宫的好吃。”


    玉婆婆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放在玉茸碗里。


    玉茸在认真吃饭,他正埋头啃一块排骨,腮帮子鼓起来,吃相说不上斯文,嘴角蹭了一道酱汁。


    “绒绒,慢点吃。”


    苍何阙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玉茸。


    茸茸。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两遍,玉茸的小名叫茸茸,真好听。


    “茸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在座的两个人都听见了。


    玉茸手里那块排骨差点掉进碗里。


    他抬头瞪苍何阙,耳朵竖的笔直,但嘴里还塞着排骨,脸颊鼓鼓的根本没空说话,只能用那双绯红色的眼睛恶狠狠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苍何阙没被这个眼神吓退,他看着玉茸嘴里塞满排骨,嘴角沾着酱汁,耳朵高高竖起,耳根那一片正在肉眼可见速度变成浅粉色。


    凶是真凶,好看也是真好看。


    他甚至不舍得移开眼。


    玉婆婆摇摇头:“是绒绒,绞丝旁那个,绒线的绒。”


    “绒绒。”苍何阙又叫了一遍。


    玉茸终于把排骨咽下去了。


    他抓手边的空碗作势要砸过来,筷子在碗沿上当啷响了一声:“不许叫!”


    苍何阙没躲,他注意到两件事,第一,玉茸说的是“不许叫”,不是“不许你叫”少了一个字,这之间的区别他很清楚。


    说明玉茸并不排斥被他叫小名,他只是不好意思。


    第二,玉茸只瞪他,没动手。


    刚才在院子里吹耳朵的时候挨了一拳,这次叫小名却没挨打。


    总结:可以叫。


    玉婆婆夹了一筷子酱菜,头也没抬,像是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她养了八百多年的小兔子,她知道谁会让他炸毛,谁叫他炸完毛还会缩回来。


    今天叫小名没挨打,明天叫小名也不会挨打。


    苍何阙把碗放好,重新拿起筷子,给玉茸夹了一颗蘑菇放进他碗里。


    玉茸瞪着碗里多出来的蘑菇,没夹回去,只是用筷子戳了两下,然后别别扭扭地塞进嘴里。


    尾巴球在袍子底下轻轻抖了抖。


    晚饭吃完,苍何阙帮忙收拾了碗筷,他把碗摞得整整齐齐端到灶台边。


    玉婆婆没说话不用,只是看了他一眼,往灶台边指了指围裙的位置。


    苍何阙系上围裙开始洗碗,围裙是碎花的。


    玉茸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环胸,看着这个今天下午魔气翻涌一剑劈飞一群人的魔尊吸系着碎花围裙认认真真地洗碗。


    玉茸觉得眼前这个画面应该被写进三界史书,题目他都想好了《魔界之主系碎花围裙洗碗实录》。


    不过,估计写出来也没人信。


    苍何阙洗完最后一个碗,用干布把碗擦了一遍,整齐码进碗柜,解开围裙,走到厨房门口。


    玉茸还靠在门框上,挡住了半边去路。


    苍何阙:“明天还来,带萝卜糕。”


    “盐少放。”玉茸没有让路的意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耳朵从门框边戳出来。


    “知道。”


    玉茸这才往旁边挪了半步。


    苍何阙从他身侧走过,身上还残留着洗洁精的气味,加上他身上独属于他的味道,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在玉茸鼻尖飘过。


    苍何阙走到廊下,停住。


    玉婆婆正站在廊下,夜风把她额前的白发吹得微微晃动,她看着苍何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苍何阙看懂了。


    他郑重地朝玉婆婆行了一礼,转身推开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玉茸还靠在厨房门框上,低头抠门框上翘起来的一小块木刺,木刺被他抠得来回晃,就是不掉。


    玉婆婆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片刻:“这个人还行。”


    玉茸抠木刺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抠,声音闷闷的:“……还行什么还行。”


    “给你夹菜,帮忙洗碗,被你打了也不躲,还叫你绒绒。”


    木刺终于被抠掉了。


    玉茸把木刺扔进旁边的簸箕里,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耳朵竖的笔直,耳根那层浅粉还没完全褪干净。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婆婆。”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叫他留下吃饭,还当我面叫我小名。”


    玉婆婆没有回答。


    但玉茸回头的时候,看见玉婆婆站在灶台边,嘴角往上弯着,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婆婆!”玉茸的耳朵蹭地竖起来。


    玉婆婆慢悠悠地拿起干布去擦灶台,擦了两下,头也没回的说:“绒绒,尾巴藏好。”


    玉茸猛地回头,尾巴球不知什么时候从袍子底下钻了出来,正在疯狂的晃动。


    他一把按住尾巴球,加快脚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久。


    尾巴球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没出息的家伙。


    第16章 魔尊失眠,军师遭殃


    苍何阙失眠了。


    他躺在魔宫寝殿那张足够躺四个人的大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上的床帐,床帐是深灰色的,绣着魔界惯用的云雷暗纹,白天看挺威风,晚上看就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他已经盯着这团黑影看了将近一个时辰。


    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户没关严,月光从缝隙里偷偷挤了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道白线有点像玉茸耳朵上的银白绒毛。


    他想起玉茸靠在竹篱笆上,袖子挽到手肘,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又想起他蹲在田埂上,缩成小小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无声地砸在淡粉色袖口上。


    还想起自己朝他耳朵吹了一口气,被打飞出去。


    苍何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淤青还在,按上去微微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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