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心嵌了一颗极小的淡蓝灵玉,颜色和雪绒草叶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七片叶,七道纹路,七百年份。


    这人连簪子的细节都照着那株草复刻了一遍。


    苍何阙把簪子放在梳子旁边,两件玉器并排放在廊台上:“一套,梳子梳完,簪子把头发挽起来,玲珑阁老板说这叫一套,她还说下次买簪子打八折。”


    “你以后少去那家铺子。”玉茸拿起那把梳子,手指在梳齿轻轻拨了一下。


    梳齿圆润光滑,指尖从齿根滑齿尖,没有一丝阻力。


    这两样看上去就知道价值不菲。


    苍何阙小心翼翼试探的看着玉茸:“今天可以试试吗。”


    “试什么。”


    “梳毛。”


    玉茸把梳子和簪子并排放在廊台上。


    他看了看这两件明显都是花了心思,又看了看苍何阙手指上有好几道细小的刻刀划痕,虎口那道最深,还泛着淡红色,是握刻刀太久磨出来的。


    他应该拒绝。


    他应该说“谁要你梳”,然后让这人去浇灵草。


    但他说出口的另一句话。


    “你梳过兔子吗?”


    “没有。”


    “那你哪来的自信。”


    “老板以前养过兔子,我问了半个时辰。”


    “上次炸厨房之前你也说你问过了。”


    “炸厨房是火候问题,梳毛不存在火候。”


    玉茸靠在竹篱笆上,双臂环胸:“但存在手劲问题,用梳子跟用剑不一样,你握惯了剑柄,力度不好控制。”


    “我会轻一点。”


    “你上次揉面也说会轻一点,结果把案板揉裂了。”


    苍何阙:“……”他开始认真反思自己与厨房设备之间长达数日的斗争史。


    苍何阙也不气馁:“……那先试一缕,就一缕,你觉得不舒服我就停。”


    玉茸看着苍何阙那张认真到毫无破绽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就一缕,轻一点。”玉茸在廊台上坐下来,背对着苍何阙。


    他把银发拢到胸前,露出后颈和肩背的线条,背脊微微弓着,肩胛骨撑起衣裳,露出底下流畅的弧度。


    两只兔耳从发间戳出来,耳廓里那层银白绒毛泛着淡淡的细闪,耳尖微微往后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也在紧张。


    苍何阙站在他身后,手指在梳齿上又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


    他把梳子换到右手,左手拿起玉茸后颈的第一缕头发,银白的发丝从指尖划过,触手微凉,带着独属于玉茸的冷香,让苍何阙都有些舍不得放下。


    他把梳齿轻轻插进发丝里,从耳后开始,顺着头发的弧度一路梳到发尾。


    梳子穿过银白的发丝,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这个力道可以吗?”苍何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怕吵到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还行。”


    苍何阙开始梳第二了,从耳后到肩胛,动作比之前更流畅,梳子沿着头发的弧度一路往下,在发尾处轻轻收住。


    玉茸的头微微往后仰了一点,靠向梳子移动的方向,肩膀慢慢松下来,耳朵从紧绷的姿态往下垂了一点。


    苍何阙梳到第四缕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蹭过了玉茸的耳廓边缘。


    梳子没有碰到,但握着梳子的指节轻贴了一下那片皮肤。


    玉茸的耳朵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只是将衣服的布料悄悄攥在手心。


    苍何阙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没有停下来,只是在梳下一缕的时候握梳子的手微微收了一点,让手指和耳廓之间多留出半寸空隙。


    然后他开始梳底绒。


    玉茸后颈下方那片底绒,比头发更细,更软,更密,是兔妖身上最难打理的部位。


    化形之后藏在头发底下,平时用普通梳子根本梳不到,这把玉梳的梳齿特意加宽了,就是为了能梳到这一层。


    梳齿轻轻插进去,从后颈根部开始,沿着底绒生长的方向,一点点往下梳。


    玉茸的肩膀抖了一下,底绒连着皮下的经脉,梳齿划过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像是有人用羽毛尖在皮肤上轻轻扫过。


    “有点痒。”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含糊的鼻音。


    “忍一下。”苍何阙的手指按住那撮底绒的根部,另一只手握着梳子,试图从发结的中段开始一点点挑开,“这撮有点打结了,我轻一点。”


    梳子遇到阻力的时候他停了半拍,想起玉器铺老板的话,遇到结用指尖按住结根,梳子从下往上挑,绝对不能硬拉。


    他按了,也挑了。


    但问题出在他对轻一点的理解上,存在一定的偏差,手腕没有及时收回,力度在最后一瞬间多用了那么一丝。


    梳子挑开了发结。


    发结带着一小撮底绒一起脱离皮肤。


    “嘶——”


    第21章 他追他逃,他们都插翅难飞


    玉茸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弓,右手瞬间捂住后颈,整个人从廊台上弹起来。


    他转过身面朝苍何阙,眼眶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几根银白色的绒毛从苍何阙手里拿着的梳子上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在两个人的视线之间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廊台的木板上。


    “苍何阙!!!!”


    玉茸捂着后颈,绯红的眼睛瞪得溜圆,睫毛上挂着还没落下来的水珠,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调,“你扯我毛!!!!”


    苍何阙低头看着那几根银白绒毛。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解释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蹦出几个字:“……有个结,手劲大了。”


    “手劲大了?!这叫大了?!这叫拔毛!你以为是扯草吗!这是我的毛!”


    玉茸一边捂着后颈一边往后退,脚后跟碰到田埂边的水瓢,差点绊一跤。


    他顺势一把抄起水瓢朝苍何阙扔过去。


    水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结结实实砸在苍何阙胸口,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瓢里残余的两滴灵泉水飞溅在他下巴上,顺着下颌线缓缓往下淌。


    苍何阙没躲,水瓢砸过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玉茸。


    “我不是故意的。”


    “你上次也说不是故意的!”玉茸的声音更哑了,捂着后颈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上次踩我的萝卜不是故意的,上次吹耳朵不是故意的,上次种灵草把土压太实也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每次都要先不是故意的,然后再来一遍!”


    苍何阙站在原地,把梳子轻轻放在廊台上。


    他往前走一步。


    玉茸转身就往山上跑。


    他的速度很快,眨眼间就窜出了院门,跳过竹篱笆,越过灵草,穿过老槐树树冠投下的阴影,一头扎进了山道。


    苍何阙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两条人影沿着山道一路狂奔。


    玉茸在前面跑,苍何阙在后面追。


    玉茸一边跑一遍回头骂他,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哭腔的尾音撞在崖壁上弹回来变成层层叠叠的颤。


    “你追什么追!别追了!”


    “我不追你就跑了!”苍何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奔跑中的喘息,但还是那副沉稳的调子。


    “我跑了你就不该追,这时候你应该站在原地等我回来!”


    “你会回来吗!”


    “我会!”


    “上次你在萝卜田里蹲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那是因为你!”玉茸回头吼了一嗓子,脚下却没停,又窜出去老远。


    翻过第一座山头的时候,玉茸回头看了一眼。


    苍何阙还在追,步伐沉稳,呼吸均匀,那双黑眼睛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直直看着她,衣摆被山风吹动。


    玉茸转回头继续跑,心里骂了句这人怎么比雪兽还难甩。


    翻过第二座山头的时候,玉茸又回头看了一眼。


    苍何阙还是没有停。


    玉茸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后颈被扯掉绒毛的地方还在火辣辣的跳,被风一吹反而更疼。


    脚底板也疼,跑了这么远,踝骨有点发酸,上次踹人留下的旧伤还没好透。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要面对那张脸。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翻过第三座山头的时候,玉茸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他已经不疼了,后颈的疼感已经变成钝痛,再跑一阵钝痛都消散的差不多了。


    底绒掉了几根而已,比上次破阵时被锁链刮破耳朵轻多了。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打第二拳。


    上次吹耳朵打了一拳,这次扯掉毛按理说至少也得打一拳。


    但他不想打。


    他不想打苍何阙,他只是疼了一下没忍住,疼完又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所以只能跑。


    他停在山脚下一块半人高的石头面前,弯着腰扶着石头喘气。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