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良胤把木盒收入怀中,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不是回青恒仙宗的路,是绕到兔妖族北侧的一条废弃栈道。


    沈海玄站在原地,看着良胤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没有跟上去。


    当天傍晚,玉茸在萝卜田边蹲着给灵草松土。


    苍何阙在旁边浇今天第二遍水,水瓢端得稳稳当当,水流细细地落在灵草根部,溅起极小的水花。


    灵草的花苞今天绽开了第三片花瓣,银白色的光比平时更亮,连带着旁边那簇雪绒草新芽都跟着蹿高了一小截。


    “今天良胤走的时候没说话。”玉茸用铲子在土里拨了拨。


    “他每次都这样。”苍何阙把水瓢搁回缸边,“下次还会来。”


    “下次来带什么……带他徒弟的徒弟?”


    “不一定,他还有东西没用。”苍何阙想起良胤撤走时回头看的那一眼,不是恼羞成怒,不是心灰意冷,是一种在盘算什么的眼神。


    他见过的对手太多,知道什么样的撤退是真的撤退,什么样的撤退是换个方向重新进攻。


    玉茸把铲子插在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管他带什么,下次再拆就是了。”


    “嗯。”


    “你今天晚上回去?”


    “明天早上来,晚上奚弈说有批军报要签字。”苍何阙把外袍从竹篱笆上取下来披在肩上,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萝卜饼,少放油。”


    “好。”


    苍何阙推开院门,牵过老槐树下的马,翻身上马。


    马走得不快,蹄声在山道上渐渐远去。


    夕阳落在他肩头,把黑衣镀了一层暖金色。


    绕过废弃矿道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山道两旁的树影在暮色里拉得又长又深,夜枭在林间咕咕叫了两声。


    苍何阙策马转入一片崖壁下的碎石滩,马蹄踩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勒住了马。


    前方崖壁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玄黑镶金边的道袍,紫金莲花冠,双手负在身后,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良胤。”苍何阙翻身下马,右手按上剑柄。


    “魔尊阁下,”良胤的语气和平时在仙门大会上差不多,沉稳,缓慢,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从容,“今天兔妖族外围的阵,是老夫布的第七道阵法,七道阵都困不住你们,老夫认了,但有一件东西,老夫藏了七百年,还没用过。”


    他把那只乌木小盒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


    盒盖上的三重封印已经解开两重,最后一重正在他指尖微弱的金芒下缓缓崩裂。


    盒盖弹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的黑雾从盒中涌出,裹着一支不过三寸长的细小箭矢,箭头是深黑色的,黑得能吞噬周围所有光线,箭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封魔时代的古咒文。


    苍何阙拔剑。通体漆黑的长剑出鞘的瞬间,剑锋上的暗芒照亮了整片碎石滩。


    但上古封魔器的速度比他的剑更快。


    那支黑色小箭在脱离木盒的刹那就化成一道黑光,径直射向他的胸口,快到他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


    箭头擦过心脏左侧的肋骨,直接撕裂经脉,浸入元神。


    苍何阙的剑锋同时也劈了出去,剑气扫过良胤右肩,震裂他的护体灵力,将整个人扫飞撞在崖壁上。


    良胤吐出一口血,沿着碎石滩连滚带爬地消失在矿道深处,紫金莲花冠滚落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苍何阙单膝跪地,左膝磕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把剑插进地面撑住身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黑衣上裂了一道细细的口子,看不出多少血迹,但经脉里的灼烧感像火把顺着丹田往上蔓延,每一寸元神都在被那股黑雾撕扯。


    封魔咒。


    专门克制魔气的上古禁术,箭头入体的瞬间就锁定元神,撕裂的经脉无法自行愈合,魔气越运转,伤口越深。


    他把剑从石缝里拔出来,撑着剑身站起来。


    马还在旁边等着,缰绳拴在崖壁上的铁环上。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但坐上去之后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右手握住缰绳,左手按在胸口那道细小的伤口上,掌心能感觉到经脉在皮下一跳一跳地痉挛。


    回到魔宫时已是夜半。


    牧初在寝殿外等着,看到苍何阙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脸色微变。


    尊上的气息不对,周身魔气极其紊乱,胸口衣料上有一道极细的破口,左膝裤管上还嵌着几粒尖锐的碎石。


    他往前迈了一步,苍何阙抬手示意他不用扶。


    “叫奚弈来。”


    片刻之后奚弈拎着药箱赶到寝殿,看到苍何阙坐在榻边,衣襟已经被他自己解开,露出胸口那道极细的伤口。


    伤口本身不深,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紫色,皮下的经脉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扩散。


    “封魔咒。”


    奚弈只扫了一眼就下了判断,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最靠近伤口的几处穴位上依次扎下去,针尾微微发颤,每扎一针他眉心的皱痕就加深一分,最后将灵力灌入苍何阙体内游走一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咒力已侵入元神,拔不掉。


    “能暂时把咒力压下去,”奚弈从药箱深处翻出一颗雪白的丹丸递到苍何阙嘴边,看着他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下半句,“压制不代表解毒,封魔咒是上古禁术,能解它的法子不多,魔界藏经阁里有一卷手抄残本,记载过一种解咒的法子……需要上古灵兔血脉的灵力做引,配合外部魔气疏导,但风险很大,提供灵力的人会消耗大量修为,控制不住会被咒力反噬。就算解了,您的元神也需要时间恢复,这段时间,尽量不要运转魔气。”


    苍何阙把衣襟拢好,动作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系带子时手指慢了几分:“明天早上去兔妖族。”


    “尊上,”奚弈把银针一根一根拔下来放回针袋,“您现在不能骑马,封魔咒刚压下去,骑马颠簸会让咒力扩散。”


    “那就不骑。”苍何阙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走过去。”


    奚弈:“…………”犟驴。


    奚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拎起药箱走出寝殿,殿外牧初正靠在廊柱上等他。


    军报摊在手里,笔还夹在页间,但一个字都没写。


    他看到奚弈出来便站直了身子。


    “封魔咒,元神受损,他明天早上要去兔妖族,走路去,你看着点,我不希望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牧初把军报合上,笔夹进页间:“知道了。”


    第46章 笨蛋魔尊


    苍何阙那条惯常走的山道上,牧初已经等了很久。


    他从很早就开始等。


    尊上昨晚说走过去,他拦不住,只好提前一个时辰骑马赶到半路,在这片碎石滩前等着,这里是魔界到兔妖族的必经之路,也是昨夜偷袭发生的位置。


    崖壁上还留着剑气和护体灵力炸开时的焦痕。


    山道上的碎石被靴子踩得乱七八糟,崖壁下方的鹅卵石缝里嵌着一小片紫金莲花冠的碎屑,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


    马蹄声没来。


    来的是脚步声。


    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沉,靴底擦过碎石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节奏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半。


    牧初站直身子,手按上刀柄,往山道拐角处走了几步。


    他先看到的是那个修长的黑衣轮廓从雾气里浮出来,然后看清了苍何阙的脸,脸色苍白,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已经凝了血丝,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打湿粘在眉骨上。


    衣襟系得整整齐齐,胸口衣料上那道细小的破口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牧初注意到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苍何阙抬起手,示意他不用扶。


    这个手势和昨晚在寝殿外一模一样,力道轻了至少一半,但抬手的时机和角度没有任何变化。


    牧初的步子钉在原地。


    他认识苍何阙几千年,知道这个手势的意思,不是我没事,是我不需要被人扶。


    “尊上,您的伤……”


    “奚弈说过了,封魔咒,暂时解不了,能走。”苍何阙从他身边走过,步伐没有停顿。


    牧初注意到他左膝在落地时轻轻绷了一下,绷完立刻恢复正常,像是在战场上踩着碎石疾行时某个微不足道的踉跄。


    他把所有剩下的力气都用在维持这个正常上。


    牧初跟在他身后,翻开了军报。


    今天的最新一页还是空白的,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良久,只写了四个字:尊上硬撑。


    把军报夹回腰间,快步跟上去。


    与此同时,兔妖族院子里。


    玉茸靠在竹篱笆上,手里捏着半根胡萝卜,已经啃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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