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茸把桌子往墙角挪了挪,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发现苍何阙站在桌边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苍何阙的手指在桌面上极轻极轻地划过,停在靠近左侧的位置,“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你坐在那边,我坐在这边,玉婆婆给我夹了块萝卜苗。”


    玉茸靠在灶台边,双臂环胸。


    他还记得那天,苍何阙紧张得不敢往盘子里伸筷子,碗端在手里半天没动。


    从那以后,这张桌子上就多了一副碗筷。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筷子都不知道往哪放,现在你天天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碗筷都是你自己摆。”玉茸说着走到桌边,在苍何阙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双手搁在桌面上。


    “因为第一次来的时候,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来第二次。”苍何阙抬起眼看着他。


    “所以你每次摆碗筷都把自己的放在靠门口的位置……方便随时走?”


    “嗯,后来发现你不会赶我,就把碗往里挪了一点。”苍何阙指了指桌面上一小片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痕,那是碗底长期放置磨出来的印记,“现在在这个位置。”


    玉茸低头看着那个印记。


    从一开始的随时准备离开,到后来安安心心把碗摆在自己旁边,从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吃饭到今天签和平协议,这个人用最笨的方式丈量着自己被接纳的程度。


    他把手从桌上伸过去,握住苍何阙放在桌面的手。


    “以后不用往里挪了,你想放哪就放哪,放我碗旁边也行。”


    苍何阙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刚好够把那只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你刚才说又不是他结婚,如果今天真是我们结婚,我也会紧张得一晚上睡不着。”


    “你签个和平协议都想站左边还是右边,结婚你还不得把整个魔界的站位图全画一遍。”玉茸的耳朵竖起来,耳根又开始泛红。


    “已经在画了。”


    “……什么时候画的。”


    “上次道侣大典筹备的时候,奚弈给了我一卷站位图,我改了六遍,我把站位图也一起改了。”苍何阙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汇报军务的沉稳,但被玉茸握住的那只手,拇指正在他手背上极轻极轻地画圈。


    玉茸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苍何阙面前,抬手扯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拉,仰头在他嘴角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站位图拿来,我帮你改,你的字还是不太好看,但今天签协议那三个字写得还行。”


    “那三个字练了很多遍,怕写歪,写歪了你会说,字太丑。”


    “你已经练了很多遍了,从第一次写那八个字开始,到萝卜上刻名字,到田里刻道侣,到今天签和平协议,你写了那么多次,哪次我说丑了。”玉茸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很轻,刚好够戳到心跳的位置。


    “每次你说还行,我都当好看听。”


    玉茸把手指从他胸口移开,转身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桌子搬好了,去吃饭,今晚吃萝卜炖排骨,你上次说想吃,我让婆婆多放了两根排骨。”


    说完推开门走进院子,尾巴球在袍子底下轻轻抖了抖。


    苍何阙站在厨房里,把桌上的碗筷重新摆了一遍,自己的碗从靠门口的位置往里挪了半寸,紧挨着玉茸的碗。


    两个碗并排放在梨花木桌面上,碗沿几乎碰到一起。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两个碗之间的距离调整了一下,刚好留出一双筷子的宽度。


    “你还在磨蹭什么。”厨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玉茸探进半个身子,耳朵从门框边戳出来。


    “摆碗。”苍何阙把最后一只筷子搁在筷架上。


    “摆碗摆了这么久?”


    “你刚才说可以放你碗旁边,我在调间距,太近了夹菜会碰手肘,太远了不方便给你夹菜。”苍何阙指了指桌上那两只并排的碗。


    玉茸靠在门框上,往桌上扫了一眼。


    两只碗挨得很近,近到筷架都并排放在同一边。


    这人还真把自己随口说的“放我碗旁边也行”当真了。


    玉茸走过去把两只碗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紧挨在一起:“碰手肘就碰手肘,又不是没碰过。”


    “上次碰了,你说了句‘别挤’,然后就把手缩回去了。”


    “那是因为你在抢我碗里的排骨,你自己碗里也有,非要抢我的……不是,你还记这个?”玉茸的耳朵竖起来。


    “记了,后来每次夹菜都注意不碰你手肘。”苍何阙把筷子拿起来递给他一双,语气平平的。


    玉茸接过筷子,发现筷尾刻了一个极小的“绒”字,和他梳子上那个字一模一样。


    这人什么时候在筷子上也刻了字。


    他把筷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果然还有一个极小的“阙”字。


    两双筷子,一双刻了“绒”,一双刻了“阙”,并排搁在筷架上。


    “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晚,你说今天签约之后吃萝卜炖排骨,我想着新筷子配新桌子。”


    “哪来的新桌子,这桌子婆婆用了大半辈子。”玉茸坐下来,拿起那双刻了“绒”字的筷子在手里转了转。


    “桌子是旧的,但今天签了和平协议,以后三界不打仗了,以后在这张桌子上吃饭,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有人来偷袭,我需不需要半夜走,以后每一顿都是新的。”苍何阙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双刻了“阙”字的筷子。


    玉茸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筷尾那个“绒”字刻得工工整整,比第一次在梳子上刻的“绒绒”进步了不止一星半点,这人从刻字废了好几块玉料,到现在能在筷子上刻出这么小的字,练了多久。


    他把筷子伸进萝卜炖排骨的碗里,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进苍何阙碗里:“以后每顿都一起吃,但你得负责洗碗。”


    “本来就是我洗。”苍何阙把那块排骨夹起来,看了看大小,又放回玉茸碗里,“这块太大,你吃。”


    “我夹给你的!”


    “你上次说这块太大啃不动。”


    “那是上次!今天啃得动……”玉茸说到一半,发现苍何阙又把那块排骨夹回来了,换了一块小一点的放进他碗里。


    他把那块小排骨夹起来啃了一口,夹了一块差不多大小的放进苍何阙碗里:“你也吃,别光顾着给我夹。”


    “嗯。”苍何阙低头啃了一口排骨,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厨房窗外晚霞渐落,院子里传来妮妮追萤火虫的笑声和玉婆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厨房里那对并排挨着的碗和交叉搁在碗沿上的两双刻字筷子,正静悄悄地挨在一起,像很多年前就该这样。


    第60章 名分可以给


    道侣大典的事,是全兔妖族投票决定的。


    玉茸的原话是:“不办,麻烦,几百岁了搞什么形式。”


    结果当天晚上玉婆婆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第二天全族就自发组织了投票。


    投票结果毫无悬念,全票通过。


    妮妮在画本上歪歪扭扭地写:族长哥哥要穿红衣服。


    宋愉舟包了所有彩帛,周新眠负责写请柬,阿萝主动请缨布置典礼现场。


    连牧初都在军报上写了一句:尊上道侣大典筹备期间,魔界边境防务暂由副将代理。


    奚弈在旁边批注:同意,建议将“道侣大典”列入魔界年度重大庆典,以后每年举办一次。


    玉茸拿着那张全票通过的投票单,站在萝卜田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一群吃里扒外的萝卜。”


    他把投票单揣进袖子里,算是默认了。


    “你真不想办?”苍何阙站在旁边,手里握着水瓢,围裙还没解,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今天浇的是东边那几垄红心脆,浇到一半听见玉茸在院子里嘟囔,就拎着水瓢过来了。


    “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道侣大典是做给别人看的,我们又不是做给别人看的,灵力同调的时候经脉都缠在一起了,比什么典礼都实在。”


    玉茸蹲在田埂边,手里捏着半根胡萝卜在泥地上画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头,又画了一个更歪歪扭扭的小金冠。


    “灵力同调只有我们知道。”苍何阙把水瓢搁在田埂上,蹲下来平视玉茸。


    他伸手把玉茸指尖上沾的泥巴轻轻擦掉,动作很慢,很认真,“道侣大典是三界都知道,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道侣。”


    “你这叫宣誓主权。”


    “嗯。”苍何阙没有否认。


    他看着玉茸,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


    玉茸的耳朵蹭地竖起来,耳根又开始泛红。


    “你宣誓主权有什么用,三界谁不知道你天天往兔妖族跑。”玉茸把胡萝卜从嘴边拿开,低下头避开他太过直白的目光。


    “不一样,知道是一回事,名分是另一回事,你上次说我的字丑,后来我练了很久,你这次不给我名分,我以后也会练,练到你愿意给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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