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每次在萝卜田边发呆,就是在看我腮帮子?”玉茸的语气介于“你是不是有病”和“算了有病就有病吧”之间。


    “不止腮帮子,还有耳朵,你啃胡萝卜的时候耳朵会跟着腮帮子一起动,左耳动一下,右耳动一下,节奏跟啃萝卜的咔嚓声同步。”


    “苍何阙,你以后不许在田边观察我啃萝卜。”


    “那可以在饭桌上观察吗?”


    “饭桌上也不行。”


    苍何阙沉默了片刻:“那在厨房呢?”


    “厨房也不行!”


    “那只有睡前可以观察了。”


    玉茸把脸别过去。


    什么叫只有睡前可以观察了,这人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讨价还价,讨的还是“能不能观察我啃萝卜”,这说出去谁信。


    堂堂魔尊,在极北雪原的红松林里,极光在头顶翻涌,灵泉水在旁边汩汩冒热气,他不好好看极光,在跟他讨论能不能观察他啃萝卜。


    “……极光这么好,你不看极光,看我腮帮子。”


    “极光每年都有,你啃萝卜的样子,只有今天能看到。”苍何阙把目光从极光上收回来,落在玉茸脸上,好像在印证自己刚才那句话。


    果然,今天啃萝卜的样子和昨天不完全一样,耳朵晃动的幅度小了半分。


    “你又记。”


    “嗯,记了。”苍何阙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细炭笔写了几个字。


    玉茸偏头扫了一眼,本子上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已经比第一次在梳子上刻字时好了不少。


    他隐约看到“极光下”“红松林”“靠着我”“耳朵红了”几个词。


    “你写耳朵红了是什么意思。”


    “客观记录。”


    “删掉。”


    “好。”苍何阙把“耳朵红了”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玉茸又扫了一眼,这次写的是“耳朵红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玉茸:“……”


    他一把将本子从苍何阙手里抽走,翻到前面几页,发现这人把蜜月每一天都记了,第一天冰洞,第二天红松林,哪天吃了什么,极光什么时候出现,玉茸说了什么话,耳朵竖了几次,尾巴球抖了几次,全记了。


    “你每天睡前都在写这个?”


    “嗯,你在铜炉边烤火的时候写的,你在毯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耳朵的时候也写了,前天晚上你睡着了说梦话,说萝卜田该收了,我也记了。”


    “……我还说梦话?”


    “说了,不止一句,你说‘东边那几垄先收’,翻了个身,又说‘苍何阙你别偷吃萝卜糕’,我没偷吃,萝卜糕都留给你了。”


    玉茸把本子合上放在自己膝盖上,暂时没收。


    苍何阙没有要回来,只是把细炭笔别回衣襟内侧,又从布包里掏出两颗灵炭添进铜炉里。


    火苗跳了几下重新旺起来,橘红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把极光的冷色调中和了几分。


    松针在火光里散发出极淡的松脂香气,和灵泉水的热雾搅在一起。


    “你记这些东西,回去要给奚弈看吗?”


    “不给,奚弈说蜜月记录属于个人隐私,军师无权查阅,他只在军报上写了一行:尊上蜜月第三日,仍未被赶出冰洞。”


    “仍未被赶出冰洞,是什么意思。”


    “奚弈说按照他的预案推算,蜜月第三天是尊上被赶出冰洞的高风险日,第二天是语言失误风险,他预判我会说错话,第三天是肢体接触失误风险,他预判我会扯掉你的毛或者压到你耳朵,导致被驱逐。”


    玉茸把膝盖上的本子翻过来扣在松针上,侧头看着苍何阙:“然后呢,你今天有没有扯掉我的毛。”


    “没有。”


    “有没有压到我耳朵。”


    “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会被赶出去。”


    “奚弈说风险始终存在,不能因为前两天安全就放松警惕,他建议我每天睡前自我检查:今天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做错事,有没有让你不高兴,我检查过了,今天没有说错话,没有做错事,你刚才笑了一声,应该是高兴的。”


    “……你还做了睡前自我检查?”


    “做了,在冰洞里等你睡着之后做的,你睡着了我才开始检查,检查完才敢闭眼。”苍何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那副汇报军务的沉稳,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节奏和玉茸想事情时一模一样。


    玉茸垂下眼睫,把手从斗篷底下伸过去,按在苍何阙的手指上,把那几只无意识敲膝盖的手指轻轻握住。


    苍何阙的手指停住了,翻过来反握住他的手。


    “你不用睡前自我检查,你说错话我会揍你,你做错事我也会揍你,你今天没挨揍,说明你今天做得都很好。”


    “那昨天挨的那一下。”


    “昨天那下不是揍,是拍,拍和揍有本质区别,拍是力道控制在不会留下淤青的范围内,揍是力道超过这个范围,你下巴上那块淤青,上次吹耳朵那次才是揍,昨天那下连红都没红,顶多算提醒。”


    苍何阙低头想了想:“那我昨天做了什么需要提醒的事。”


    “你昨天早上叠被子的时候,把毯子叠反了,正面朝里反面朝外,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钻进去发现脚那头的兔毛不在这头,又爬起来重新叠了一遍,你那时候已经睡着了,不知道。”


    “你半夜起来重新叠被子了?”


    “嗯,你睡得很沉,呼吸都没变,我把被子重新叠好钻回来,你还伸手把我往怀里捞了一下,我以为你醒了,结果你是在做梦,嘴里嘟囔了一句绒绒别踢被子,明明是你把被子叠反了,还说是我踢的。”玉茸说到这里发现苍何阙的嘴角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往上弯,立刻补了一句,“不许笑。”


    “没笑。”苍何阙把嘴角压下去,但眼尾那道细纹怎么都藏不住,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今晚被子我来叠,你来检查,叠反了你就拍我,拍几下都行。”


    “你今晚还想叠被子?今晚我们不住冰洞。你刚才说这片红松林再往北有一座温泉湖,湖边有天然的石洞可以落脚,比冰洞暖和。已经坐在这里看了半天极光,再不走天就全黑了,灵泉水煮粥还在我肚子里没消化完,你又想拿被子糊弄我。”


    苍何阙站起来,把铜炉的火调小,布包重新背好,然后转过身背朝玉茸蹲下来。


    “干嘛。”


    “去温泉湖,路不远,走一炷香就到了,《极北异闻录》里记载,温泉湖的石洞内壁有荧光苔,晚上会发光,不用点灯,著者备注:适合道侣住宿。”


    “守护兽连这个都备注了?”


    “备注了,还写了石洞入口处有一块天然石台,可以放铜炉煮茶,石台旁边有一丛极北雪莲,不要摘,摘了第二年不开花。”苍何阙把玉茸的布包也拎起来挂在肩上,两个布包一左一右,把他的肩膀压得往下沉了半分。


    玉茸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苍何阙蹲在地上等他趴上去的姿势。


    现在这个动作已经变得很熟悉了,熟悉到他看到苍何阙蹲下来,身体就会自动往前倾。


    他趴上去,手臂环过苍何阙的脖子,在他耳边说:“走慢一点,极光还没散。”


    “好。”


    苍何阙背着他穿过红松林。


    松针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几片松针从枝头落下来,落在玉茸的斗篷上,落在苍何阙的肩头。


    极光从天顶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第68章 以后每一天都是蜜月


    蜜月第七天傍晚玉茸和苍何阙回到兔妖族。


    玉茸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耳朵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两只耳朵蹭地竖起来,往前倾了整整半寸。


    紧接着他就看到一个雪白的小团子从竹篱笆上弹射而起,四只小短腿倒腾得几乎看不清爪子,整只兔子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糯米团子,沿着山道一路滚下来。


    一边跑一边化形。


    “族长哥哥!”


    妮妮一头扎进玉茸怀里,冲击力之大,把玉茸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苍何阙眼疾手快,从后面扶住了他的肩膀。


    “妮妮,你是不是胖了。”玉茸单手把妮妮托在臂弯里,掂了掂重量。


    “才没有!是婆婆做的萝卜糕太好吃了!”妮妮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两只长耳朵甩得啪啪响,小爪子扒着玉茸的衣领,黑豆似的眼睛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猛地转头看向苍何阙,“黑衣哥哥!雪呢!你说回来给我画雪的!”


    苍何阙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从最外侧的夹层里掏出一叠纸。


    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展开之后铺了满满一廊台。


    第一张画的是冰洞入口,崖壁上覆着厚厚的积雪,洞口挂着冰凌,像一排倒悬的银针。


    第二张画的是极光,淡绿和浅紫的色块层层叠叠地晕染在天幕上,虽然线条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极光的流动感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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