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什么，声音卡在喉咙，变成了一声短促的的气音。
艹。
不说还不觉得。
一说……
他忽然发现，在沉重的自我厌弃和愧疚底下，似乎真的潜伏着一丝别的什么。
幽暗，细微，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
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刚刚破茧，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东西，就能这么幸运的被选中，直接送到乔乔嘴边？
凭什么它那浑浊的，初生的血液，有机会去滋养乔乔的力量？
而自己呢？
他为那该死的，长不出来的翅膀焦躁。
为无法彻底掌控力量而不得不求援，像个半成品一样处处掣肘！
其他虫心照不宣的东西，他还糊里糊涂搞不明白。
他甚至不如这马蜂有用。
至少此刻，在提供养料这件事上，这马蜂比未完全觉醒的他，更像一个合格的，能立刻派上用场的工具。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烧得他眼眶发胀。
这感觉陌生又汹涌，几乎盖过了先前那点软弱的同情。
晏靖淞就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李麒安那阴暗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出口，开始汩汩地往外冒。
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在他脑海里剧烈撕扯，虫族本能中带着血腥气的低语强势冒头。
……
晏靖淞最终缓缓收回了骨刺。
“算了。”
他言简意赅，不再废话，手心迅速吐出大量银灰色的，极具韧性的蛛丝，层层叠叠，将马蜂从脖颈到腰腹紧紧缠绕，捆成了一个巨大的茧状物。
只留下头部喘气。
从头到尾，马蜂没有丝毫反抗。
它只是看着。
晏靖淞单手便将这沉重的包裹扛上肩头，转身朝洞外走去。
李麒安脑瓜子嗡嗡的，默不作声的跟上。
出了岩洞，外界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冲淡了洞内那股甜腥。
月光下，被扛在晏靖淞肩头的马蜂逐渐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那张脸。
原先模糊扭曲的五官轮廓，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细细捏塑，缓缓变得清晰。
它似乎在有意识地模仿身边两位同类的面部特征。
近在咫尺，属于成功者的样貌。
眉骨到鼻梁的起伏，下颌的线条，饱满的嘴唇……
多余的第三只眼睛被皮肉吞噬，畸形的眼型调整出干净的弧度。
原本看不出情感的复眼里，开始有微妙的光泽流转。
野性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具雏形且冰冷的灵性。
还有深埋其下的狡猾。
然而，扛着它的晏靖淞，和紧随其后的李麒安，都无暇细察。
他们正被体内那股愈演愈烈的异样感死死攫住。
从离开岩洞开始，一种没来由的烦躁便隐隐攻击着神经。
起初只是心头无名火起，看周遭的树木山石都不顺眼。
不知不觉，这烦躁迅速升级为狂躁的愤怒。
血液在耳膜里咚咚撞击，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种撕碎一切的冲动在四肢百骸里冲撞。
尤其当两人视线偶然对上时，一种强烈的，近乎敌意的冲动便会汹涌而上，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咬对方。
不对劲。
晏靖淞用力闭了闭眼，复眼在眼皮下快速震颤，试图用意志力镇压那几乎要掀翻头盖骨的杀意。
是那毒！
之前扑了一脸的毒针灰烬！
马蜂的毒，并非只有直接的肉体腐蚀，还有这种足以引发高级虫族精神狂暴的隐性作用？
竟然这么厉害。
就在这时，肩头一直死寂的包裹，忽然动了动，发出了声音。
它啊了两声，嘶哑破碎，像在磨合声带。
几个音节后，便清晰好听起来：
“乔……乔乔……乔凌……”
它准确地复述出了那个名字，带着一种温情脉脉。
晏靖淞和李麒安同时一愣。
第321章 卤蛋的挑衅
马蜂的脸此刻已几乎与人类无异，只是一根毛发也无。
头发，眉毛，睫毛，统统缺席。
不急着长。
原本半透明的灰白肤色变得凝实，不再透出皮下浅黄蠕动的血管，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大理石的冷白。
黑色的虫纹像是图腾纹身般装饰着皮肤。
暗金色的眼珠嵌在微微凹陷的眼窝里，骨相竟偏向北欧人种的特征，高鼻深目，轮廓分明。
一颗颅骨形状标准得近乎完美的……卤蛋。
一张陌生中又糅合了晏靖淞的冷硬与李麒安某种叛逆轮廓的英俊面孔。
它缓缓转动那光滑的头颅，暗金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锁定了李麒安。
被蛛丝层层束缚的身体骤然爆发出紧绷的力量，猛然一挣！
一只刚刚演化出五指轮廓的手闪电般伸出，五指如钢箍，死死扣住了李麒安毫无防备的小臂！
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
“嘻嘻嘻嘻嘻嘻……”
一阵低沉，连续，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恶意讥笑，在线条优美的嘴唇里溢出。
马蜂的眼睛弯起漂亮的弧度。
实际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嘲弄和某种令人不安的兴味。
“你们……”
它微微歪头，用那陌生的舌头发出清晰的发音，一字一顿，缓慢问道：
“当他……遇，到危险时，你们……在哪里？”
这句话逻辑清晰，指向明确，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质问。
指甲随着他的话语深深刺入李麒安的皮肉，李麒安的眼前仿佛被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
……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闷热潮湿的天台晚风。
乔凌的脸……苍白如纸，脸颊上带着刺目的红肿。
有人打了他。
细小的蓝色电光如同活物，在他皮肤下游走，爆裂，每一次闪烁都带来剧烈的痉挛。
乔凌因无法忍受的剧痛而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眼泪淌了满脸，嘴角溢出血丝。
他骑着瘫成一团模糊肥胖的人形，十指紧紧揪住对方的头发。
砰。
砰。
砰。
一下一下往地面砸。
那人的头骨和地面碰撞出闷响，暗红色血形成了一滩血泊……
守护！复仇！敌人！
一股混合着滔天的恨意，撕心裂肺的焦灼，以及毁灭一切的狂暴战意，如同跨越了时空的巴掌，狠狠扇在了李麒安的灵魂上！
李麒安感觉心肺都被扯碎了。
“不，乔乔！”
崩，崩崩崩——
坚韧的蛛丝从内而外被寸寸崩断。
灰白的身影如同被压缩到极致后猛然释放的弹簧，从晏靖淞肩头悍然弹射而出！
落地时六足并用，残缺的翅翼虽然暂时无法起飞，依然快得像一道贴地流淌的阴影，瞬间就没入了前方密林的黑暗深处。
只留下一缕迅速逸散的，甜腥中带着嘲讽的气息。
风中，远远飘来它断断续续的话语碎片：
“我，不是你们……的礼，物……我自，己……”
“你找死！”
晏靖淞的厉喝几乎与蛛丝崩断声同时炸响！
猎物脱手的奇耻大辱，毒性在血液里灼烧引发的失控狂躁，以及马蜂强行灌入李麒安意识里那该死的，让他也心悸了一瞬的失礼闪回……
负面情绪轰然引爆！
晏靖淞没有半分迟疑，在李麒安还沉浸于幻象余震中时，撕裂夜风，裹挟着滔天杀意，朝着那逃逸方向狂追而去！
空气被异种急速掠过的身影带起尖啸。
李麒安猛地甩头，试图驱散眼前残留的混乱光影，和耳边乔凌的惨叫回声。
幻象带来的极致情绪，与他体内早已沸腾的毒性完美融合。
BOOM。
爆炸。
追上它！抓住它！撕碎它！
把那双嘲讽的眼睛挖出来！
把那张光滑的，模仿出来的蠢脸踩进泥里！
他毫不迟疑，紧咬着晏靖淞留下的，充满杀意的气息轨迹，不顾一切地撞进前方茂密的丛林。
两人一前一后，再不顾及隐匿，蛮横地撞断枝桠，踏碎灌木，惊起夜栖的飞鸟。
所有理智考量，此刻都被最原始的追击本能和沸腾的杀意取代。
他们越过冰冷湍急的溪涧，冲过怪石嶙峋的峡谷，只凭着一丝残留的腥气和能量波动，死死咬住那道狡猾逃窜的影子。
方向，坚定不移的指向南方。
一小时，五小时，八小时……
天黑，天亮，再天黑。
时间在疯狂的追逐中失去了意义。
三只非人的存在，以远超常理的速度和耐力，陷入了一场谁也不会，也不能主动停下的死亡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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