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一直就不太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情,包括霍砚深。


    电话还在响,沈泠犹豫着没有接。


    霍砚深察觉到他的异样:“需要回避?”


    沈泠摆了摆手,“不、不用吧。”


    人还在车里,让霍砚深回避到哪儿去?


    这也太麻烦他了。


    沈泠咬了咬下唇,把心一横,按下了接通键。


    他没开免提,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捂着话筒的位置,生怕漏出一丁点声音。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即便是隔着听筒,也能隐约听见那道粗重的男声。


    “沈泠?!你聋了?打你半天电话不接!”


    沈泠把手机贴得离脸更紧,声音很轻,“……什么事。”


    霍砚深微侧过身,往车门的方向挪了几分,目光转向车窗外面,给了沈泠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电话那边沈国良的声音又响起来,咄咄逼人:“我问你,你从你奶奶那儿拿了多少钱?她这个月给你多少零花?”


    沈泠抿着嘴唇没说话。


    沈国良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弟弟那边又缺钞票了,要去报兴趣班,你手里有多少,先全部给他转过来。”


    这些话沈泠上辈子听过无数遍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电话接通就是钱钱钱。


    上辈子的沈泠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微弱的期待,总想着自己乖一点,顺从一点,家里人是不是就会多看他一眼。


    后来他发现不会。


    所以他这辈子不打算再给了。


    “我没钱。”沈泠说。


    “你没钱?”


    沈国良的声音又粗又硬,“你少糊弄我了!你妈跑之前给你留的那些钱,你能花干净?”


    沈泠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渐渐泛白,“我妈妈的钱是留给我的,和你没关系。”


    对面瞬间爆炸:“跟我没关系?我他妈是你老子!”


    “你吃我的住我的长这么大,现在跟我说跟我没关系?!你那个妈,当初要不是我娶她,她一个外乡人能有个落脚的地方?结果呢,跟着我过了几年,儿子女儿都不要就跑了,你现在跟她一个德行,搞什么珠宝设计,什么垃圾玩意儿能当饭吃?跟你那婊.子妈一样的白眼狼!……”


    沈泠胸腔剧烈起伏着,不想听沈国良继续骂,于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沈泠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低着头,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一痒,又开始咳嗽。他弓起背,单薄的脊背随着咳声一颤一颤的,眼角呛出几点泪花,咳的缩在座椅里。


    好一阵才勉强歇下来。他大口喘着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向霍砚深。


    “对不起,我……我这个感冒应该是淋雨淋的,应该不会传染的,你不用担心……咳咳…”


    一句话说得乱七八糟的。


    话没说完,喉咙里又涌上一阵痒意,他偏过头去咳了几声,肩膀簌簌地抖。


    背上忽然落下一个温热的触感。霍砚深伸手覆上他的后背,沿着他瘦削的脊骨,帮他顺气。


    沈泠鼻尖还泛着红,嘴唇抿了几次都没抿住,嘴角轻轻的往下撇着。


    他用力搓了搓脸,把那些不该有的表情都搓掉,重新坐直了身体。


    霍砚深没有回答关于传染的问题,只从前排座椅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沈泠。


    橙子皮和一点点冰糖煮出来的水,趁热喝可以止咳。


    沈泠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小口。甜甜暖暖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谢谢。”沈泠小声说。


    等沈泠喝完了,霍砚深才说,“没有必要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沈泠眨了眨眼睛,脑子里还在消化这句话,嘴巴却比脑子快了一步:“哦哦……那、那我撤回。”


    不兑。


    这什么跟什么啊,当是发微信消息吗还能撤回的。


    沈泠声音越说越小:“我是说……那个……就是、就当我没说……嗯。”


    霍砚深平静道:“没事。”


    沈泠他偷偷松了口气,把保温杯放回杯架上,往座椅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小团塞进角落。


    太丢人了。


    好在车子很快就到了别墅。


    沈泠跟着霍砚深进了门,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处犹豫了一下。


    上辈子的时候,这段时间他和霍砚深是分房睡的。后期也只是因为两个人做得多了,他睡在霍砚深床上的次数才跟着多了起来。


    而现在,沈泠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上辈子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怕自己哪天发烧烧迷糊了,或者半夜做噩梦叫出什么不该叫的东西。


    万一哪天他真的说梦话说出“霍砚深你前世英年早逝”这种话,霍砚深大概会觉得他脑子有坑吧。


    而且他有时候发病的样子挺恐怖的,还是不要让霍砚深看到比较好。


    沈泠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脸埋进枕头,闭上眼睛。


    *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霍砚深坐在电脑前,屏幕投出的冷白光线打在他脸上。电脑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沈泠的家庭信息。


    沈国良,父亲,多次酗酒滋事,征信记录一塌糊涂。


    生母于沈泠五岁时离家,至今下落不明。


    文字一行行往上翻,每多看一眼,他眼底的暗色就浓一分。


    那些堆砌的字眼犹如钝刀,一下下锯着他的胸腔,让他快要窒息。


    有些信息甚至无需看完,扫到一半他便能拼凑出全貌,前世的沈泠从不在他面前提起家事,他那时以为是尊重对方的隐私,便体贴的从未追问。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沈泠的钱总是不知去向,为什么每次接完家里的电话,沈泠都要独自躲进房间,很久都不出来。


    是他犯了彻头彻尾的大错。沈泠不说,他竟然就真的不过问。生前没查清,死后也没护住。


    沈泠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他的责任。


    是他没本事,没能护好自己的爱人。


    霍砚深指尖抵着键盘,骨节一寸寸绷紧。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旁边摊开的记事本上写下一个名字,将笔攥在掌心里。


    屏幕刷新出新的一页,霍砚深目光扫过,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一份档案,报案来源是沈泠初一冬天的一次医院急诊记录:左小臂骨裂,右侧两根肋骨疑似骨折,面部多处软组织挫伤。


    ——施暴人,生父沈国良。


    锋利的笔尖抵在霍砚深左手食指的侧面,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般,任由笔尖嵌进皮肤。


    鲜血瞬间从破口处涌出,蜿蜒过纵横的掌纹,啪嗒啪嗒地砸在记事本上。


    他要亲手把沈泠受过的苦一桩一桩还回去,把那些人碾进泥里,让他们再无翻身的可能。


    等所有债都讨干净了,他才有资格和沈泠长久的走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按在伤口上。


    血液迅速将纸巾洇红了一片。霍砚深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在纸中慢慢扩散,眼底毫无波澜,仿佛受伤的人与自己毫无关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霍先生。”


    霍砚深语调冰冷,不带起伏:“把沈国良的全部资料调出来。银行流水、借贷记录、劳动关系、社会关系……”


    “一样都不许遗漏。”


    电话那头应的利落:“明白。”


    *


    半夜一点,沈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睡不着。


    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前几天那场高烧烧得他昏天黑地,一连睡了几十个钟头,大概是把接下来几天的觉都提前预支了。


    再加上失眠本就是他的老毛病,前世有安眠药顶着,这辈子还没来得及买,此刻只能睁着眼睛干熬。


    到了夜晚,本就体弱的身体显得格外抿感,喉咙又开始发痒,他闷在被子里咳了两声,咳完之后心脏就开始不听话的乱跳。


    头也晕,太阳穴突突地跳,明明困得要命,意识却清醒得令人绝望。他把被子往头顶拽了拽,蜷成小小一团。


    怎么这么难受,感觉快死了。


    在黑夜的一片寂静中,沈泠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沈泠瞬间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有人推开门,走到床边,动作很轻地坐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进被子里,托起他的手腕,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上了皮肤。


    是一个手环。


    金属的触感在体温的熨帖下慢慢变暖,很贴合沈泠细瘦的手腕,像是专门定制的。


    被手环一冰,沈泠的睫毛不受控制的颤了两下。


    他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睡不着?”


    沈泠睁开眼,对上霍砚深的视线,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


    “前几天睡多了。”他小声补充,嗓子有点哑。


    霍砚深没说什么,伸手把沈泠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了怀里。沈泠被裹成一条胖乎乎的被子卷,只露出一个脑袋,仰着脸看他。


    霍砚深拨了一下他手腕上的环,“监测数据,定位,都在里面。每天戴着。”


    沈泠借着窗外透出的月光,看了看那个手环。


    前世霍砚深也给他戴过类似的东西,他当时发了很大一通脾气,觉得这是在监视他。现在重新戴上,却觉得手腕上那一圈微凉的触感让人莫名安心,有人管着他的感觉真好。


    “嗯。”他乖乖应了一声。


    “好孩子,”霍砚深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后背,“睡吧。”


    被子比较薄,沈泠能清晰的感受到霍砚深身上的温度。


    沈泠被他这么圈在怀里,心跳突然有点快。


    他突然想到前世的时候,每次霍砚深把他折腾狠了,事后他都会埋在霍砚深怀里汪汪大哭,一边哭一边骂,骂完了又被人抱着揉小.腹,一下一下地哄到睡着。


    到后来他甚至是故意惹事,故意闹腾,就为了被这样哄着。


    沈泠的脸在黑暗中悄悄的红了。


    他正埋着脑袋胡思乱想,突然鼻尖动了动。


    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从很近的地方缓缓飘过来,可他自己明明没有受伤。


    沈泠又用力嗅了一下,确认不是错觉,倏地睁大眼睛。


    “你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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