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布展最后几天,纪静宜的脑子就像上了发条,白天紧,夜里也松不下来。
之前这种状况也有。
但这次格外严重,都是因为王不逾,为那句“显得理想化”。
快十二点了,纪静宜在大床上滚了几个圈。
他说的对,传统技艺要活下去,的确不能靠怀旧的眼泪,办两场传承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试了试,不行,又翻回来,一只脚伸到外面。
脚凉了,体温降下来,人也差不多困了。
这招屡试不爽,但今晚稀奇,晾了五六分钟,都凉麻了,还是不想睡。
后来没办法,她坐起来,赤脚下了地。
地板的凉从脚心往上,一直爬到她后脑门子,更清醒了。
纪静宜走出卧室,开了廊灯。
上回王不逾说,他有一瓶褪黑素,是放哪儿来着?
她蹑手蹑脚摸到他房门口。
这种辅助睡眠的东西,一般都会在卧室里吧。
纪静宜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地摁下去,推开。
一声极细的声响后,她停了会儿,屏住呼吸。
王不逾早就睡了,她开门前,客房里黑咕隆咚,一丝光也没有。
这么暗沉沉的,他半夜起来不怕么,纪静宜不行,她得留一盏小夜灯。
她侧身进来,一步步走到床头柜前。
凭借门缝里漏进来的昏黄,纪静宜打量了眼熟睡的男人。
王不逾平躺着,手搭在小腹上。
无聊透顶,连睡姿都被着意规训过,四方四正的。
纪静宜摇头,蹲下身,拉开抽屉。
她一只手探进去,只碰到了些说明书、充电线一类的东西,一个瓶子也没有。
“找什么?”
黑暗里忽然响起这么一句,吓得纪静宜手一抖。
她没注意,“哐当”一声,抽屉撞了回去,夹了下手背。
疼得她细细地哎唷。
王不逾被吵醒,撑着手肘坐起来,旋开床头的台灯。
室内倏地亮了,把两个人照得都有些狼狈。
纪静宜一头蓬乱的发,因为起得匆忙,王不逾的睡衣也歪向一边。
“我...”纪静宜捂着手站起来,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倒像被抓现行的贼,“想找点你的褪黑素吃。”
王不逾声音沙沙的,有点哑:“睡不着?”
“那还不是怪你!”纪静宜抬起手,才发现被夹出了道红痕,心里更来气了。
怎么什么事都扯到他?胡搅蛮缠也有个限度。
王不逾极力忍耐着,口吻也生硬:“怪我什么。”
“你说的,我的解说词有欠缺,还扣了十四分!也不说清楚一点怎么改,你这么快就忘了吗?我估计啊,明天廖总就要问我了,我怎么回答他。”
纪静宜揉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肩膀好宽,锁骨在灯光下投出道浅影。
王不逾抬起手,大力揉了下鼻梁后,简单回忆了下,想起了个七七八八。
再开口时,声音还是哑的,但已软了不少:“对面的柜子,第三格。”
纪静宜直接走过去,拧开瓶盖后,倒了两粒在掌心里。
没再转身看他,她心虚地嗫嚅了句:“算你欠我的,现在两清了啊。”
说完往门边去。
才要走,就听见王不逾在后面说:“下次先开灯,别摸黑,撞着东西。”
话里竟然带了点温柔的意味。
纪静宜没回头,只轻嗯了一声。
她带上门,退回自己房里,在床边坐了片刻。
送到嘴里时,才发现手心里两粒药片,被体温焐得有些发潮了。
捣乱的妻子走后,王不逾在床上坐了片刻。
窗外黑夜深浓,只有床头一爿灯,晕出片暖黄。
他无奈地叹了声气,起身。
王不逾进了书房,随手撕了张带集团标志的信纸,皱着眉,提笔就写:“造物者,与时偕行...”
写这些不难,难的是再次入睡。
他从书房出来时,特意绕到主卧门前,驻足听了一阵。
里头没有动静,纪静宜吃了褪黑素,应该是休息了。
王不逾往客房走,短暂地、困倦地闭上双眼,呼吸都变得沉重。
可躺回床上,又怎么都睡不着了,只闻到各种气息交杂,枕头上洗发水的淡香,被套晒过后的味道,还有纪静宜留下的,幽微清甜的脂粉香。
隔天清早,一道去上班时,王不逾拿出个信封,丢到她腿上。
纪静宜捡起来,举着问他:“这什么东西,写给我的情书啊?挺老派的么你。”
王不逾:“......”
半夜给她写对策,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睡着,他现在后脑紧绷得厉害,心律估计也不怎么齐,更懒得作声了。
王不逾系好安全带,脸色铁青地揿下启动键,起步比平时猛多了。
忽然一刹车,害得纪静宜差点往前栽。
一路上,王不逾没说一句话。
纪静宜看了他半天,嘴唇抿紧,下颌咬得棱角分明。
生气了还在竭力克制,这个模样倒挺有意思的。
她转过脸,眼睛无声地弯成两道细月牙。
然后打开信封,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后,曼声朗诵:“一,不必死守技艺,要肯拆开用,一件苏绣屏风,整幅摆出来,寻常人是买不起,也用不上,但苏绣的针法,却可以落到一条丝巾,一只手包上,平易近人的价格,能走...”
“停,”王不逾总算肯开腔,“你声音很尖,很吵。”
纪静宜张圆了嘴,夸张地,得了便宜还卖乖地,哦了好大一声。
老地方下了车,纪静宜把这张纸收进包里。
她推开门,扶着转了个身,弯下腰:“辛苦了啊王总,一会儿给你点杯咖啡,对了,你在哪层楼,哪个办公室来着?”
纪静宜只知道高层领导们在十六楼往上,具体谁在哪一间,她不清楚。
王不逾连眼神都没给她:“不喝,麻烦关门。”
“提神的,我怕你开着会睡过去,也是表达我的感谢嘛。”纪静宜说。
于是,她得到一句冷淡回应:“那在你表达感谢前,先搞搞清楚,你的丈夫在哪办公。”
“...行,我一会儿就去打听啊,你等着。”纪静宜大力阖上,走了。
王不逾没有喝咖啡的习惯。
早上九点多,秘书小温端着茶进来,见王总已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摊了几份文件,西服衬衫一丝不苟,除了眼底一层淡青,看不出什么异样。
小温放下茶,他说:“王总,茶好了,按您的吩咐,泡得浓了一点。”
这段日子跟下来,他也摸出了条规律,王总要浓茶,昨晚必定是没睡好。他识趣地没多问,问了也是白搭,这不是会把私事带进集团的主儿。
不过,打王总来了以后,有一样风气变好了。
至少几个部门开会,会议室里头,烟灰缸不用老清扫。
王不逾开会不抽烟。
平时也很少,每天最多吸两支,从未打破。
他讨厌对某样东西上瘾,无法掌控自己的感觉。
第一次开例会,有部门主任掏出一根,抽了两口。
上头的王不逾没发话,只偏头示意小温去开窗。冷风一吹,抽烟的人反应过来,自觉掐了。
从那以后,王不逾往那儿一坐,再没人好意思点烟。
会议十点钟开始。
汇报之前,王不逾缓慢开了口:“上个月往上报的综述,我看了,写得太笼统,稳中向好四个字,说了等于没说。我的意见是,虚话越少越好,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案例,一件一件摆出来,写点实打实的。”
说完,目光绕了会议室一圈,都埋头苦记。
确认无异议后,他才说:“好,从运营部开始,余群主任。”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到快十二点才结束。
小温收拾会议记录时,瞥了眼王不逾。
他端着那杯刚续上,仍有余温的浓茶站在窗边,望了会儿楼下车水马龙,神色有一瞬的疲惫。
喝完了,又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办公室。
^
坐到桌边,纪静宜等电脑开机的间隙,重新展开了王不逾的对策。
他的字筋骨分明,笔笔遒劲,转折间,一股赏心悦目的韵味。
“这谁写的?”舒玫喝着水,走到她身边,瞄了一眼,“有点欧阳询的底子啊,现在还有人手写这些,发个邮件不快么。”
纪静宜摊在桌上,笑说:“极个别老同志呗,还在坚持手搓。”
同在一个办公室,对于她的家庭,舒玫多少了解些。
她哦了声:“是你的父亲吧?”
纪静宜:“......”
吃午饭时,纪静宜一直心不在焉。
隔个半分钟,她就要抬头望一望入口。
连实习生都看出来了:“静姐,你等人啊。”
“啊?”纪静宜回过神,“没有。”
到她吃完饭,随大流走出食堂,也没看见王不逾。
纪静宜停在走廊里,靠着栏杆给他发消息:【您没来吃饭?】
等了几分钟,王不逾没回她。
纪静宜快步出了大楼,去常光顾的咖啡店里,点了一杯热牛奶,一杯美式,外加一份金枪鱼牛油果三明治。
毕竟是为她熬的大夜,她可是恩怨分明的人。
打听王不逾在哪一层很容易。
上午在茶水间,她拆茶包时装作好奇,随口问了句,有三个女同事出来抢答,说王总在十七层,出了电梯左拐,第二间,写了副总经理办公室的。
纪静宜提着个纸袋,上了电梯。
午休时间,过道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她走到门前,抬头确认了下门牌,伸手拧下门把手。
门一下就开了,顺利到纪静宜惊讶,她抬头:“你连门都不锁的?”
“你连门也不敲?”
沙发上松散坐着的,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回敬了她一句。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