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忙缩回手,支支吾吾地说:“杜公子,奴婢是在打扫,看看窗台上有灰没擦干净……”
杜乘风心里正烦着,哪有功夫听她啰嗦,冷冷道:“下去。”
翠屏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杜乘风推门进屋,把外氅解下来随手扔在椅背上,坐下来灌了半盏冷茶,心头的燥火才压下去几分。
崔府的人当真个个不知体面,主子怠慢客人,连个跑腿的丫鬟都敢扒窗户,成何体统。
杜乘风把茶盏搁在桌上,也罢,这崔府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眼前的事不过是暂时的,等春闱一过,他中了进士,自有别的门路。
至于崔元仪,他总有办法。
这世上的好事,总不能都让旁人占了先。
***
今儿便是梨香院要选丫鬟和管事婆子的日子,虽说只是个在小娘跟前伺候的差事,可架不住老太太亲自发话,又让孙嬷嬷来主持,连大娘子都点头借了院子,要在大房的正院选人。
这排场,便是给嫡出小姐选近身丫鬟也不过如此了。
院里乌泱泱站了两排人,婆子们挤在一堆,丫头们聚在一处,叽叽喳喳吵闹无比。
孙嬷嬷抬起眼皮扫了一圈,“今儿给梨香院挑人,要一个管事婆子,两个丫头,月银份例跟别的院里一样,往后做得好,另有赏。”
“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人觉着梨香院偏僻,活儿少,就能偷奸耍滑,那趁早绝了这心思,谁要是坏了规矩,照样撵出府去。”
底下顿时鸦雀无声。
孙嬷嬷侧身,朝郑兰心道:“郑小娘,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郑兰心福了福身,走下台阶。
洪婆子使劲往前挤,扯出一个殷勤的笑,郑兰心脚步没停,直接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洪婆子的笑僵在脸上,身后的范婆子幸灾乐祸,“你得了吧,人家挑的老实本分的,你这样的,倒贴钱人家都不要呢。”
洪婆子登时涨红了脸,旁边几个婆子丫鬟捂着嘴偷笑,洪婆子恼羞成怒,但碍于众目睽睽,不好发作,只好先咽了这口气,怒瞪了那几个丫鬟婆子一眼。
曹婆子规规矩矩地站在最后排,衣裳虽旧,但浆洗干净。
郑兰心走到她面前,问了几句在哪儿当差,管过什么活计。
曹婆子答得简短,说以前管过小库房,后来库房的人手多了,她便调去了后院看屋子,一待就是好几年。
“梨香院不比小库房,活杂,人也少。”郑兰心说。
曹婆子连忙道:“老婆子不怕活杂,老婆子什么活都能干。”
郑兰心点了点头,让她站到一边候着。
曹婆子没有喜形于色,还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洪婆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一个看屋子的老货,凭什么!”
“你消停些。”一旁的婆子见洪婆子的嘴实在是碎,忍不住出声提点她,顺便往旁边挪了半步。
郑兰心往丫头的那群人的方向走,只见丫头们个个换上了体面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有几个年轻丫鬟还在鬓边别了小绢花。
喜鹊站在第二排,梳着两条辫子,整个人收拾得利索。
郑兰心看着她,笑了笑:“在针线房待了多久,手上的活计怎么样?”
喜鹊挺直背,答得脆生生的:“回郑小娘,在针线房跟了一年,绣活学过一些,纳鞋底、缝补衣裳都会。”
郑兰心看了周妈妈一眼,周妈妈点点头,郑兰心便让喜鹊也站到一旁候着。
小红是大厨房的粗使丫头,穿着粗布粗衣,站在一群打扮齐整的丫头中间,很不起眼。
郑兰心走到她面前时,她正低着头,两只手局促地攥着衣角。
“你叫什么名字?”
小红抬起头,“奴婢小红,在大厨房……洗碗的。”
旁边几个大厨房的丫头听了,捂着嘴忍不住地笑。
小红的脸更红了,手指头攥得发白。
郑兰心点了点头:“洗菜烧火也是手艺,站到那边去吧。”
小红愣住了,站在她旁边的一个丫头推了她一把:“叫你去呢,发什么愣。”
她回过神来,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来。
旁边几个大厨房的丫头见小红被挑了去,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挂不住,酸溜溜地凑在一起,“小红那个闷葫芦,在灶房洗了一年菜,如今倒好,一步登天了。”
“可不是嘛,那小红连句利索话都不会说,也不知道郑小娘看上她什么了。”
还有些年纪小些的丫头,撇着嘴嘟囔:“早知道不吭声就能被选上,我方才也装哑巴了。”
孙嬷嬷朝那几个嚼舌根的丫头冷冷扫了一眼,那几个丫头赶紧低下头,讪讪地住了嘴。
洪婆子站在婆子堆里,眼看着郑兰心领着挑好的三个人就要走,忍不住哼了一声,“千挑万选,就挑出这么几个货色,一个看屋子的老废物,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洗碗丫头,梨香院也就这点出息。”
一旁没被挑上的几个婆子正要跟着起哄,孙嬷嬷看向她,淡淡道:“没选上的都回去干活,在这儿嚼舌根子,是嫌差事太清闲了不成?”
洪婆子瘪嘴,到底没敢跟孙嬷嬷顶嘴。
旁边几个原本要起哄的婆子也立刻收了声,低下头各自散了。
妙云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场选丫鬟的差事收场,转身回了正房。
大娘子正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翻着一本账册,听见妙云进来的脚步声,眼皮都没抬:“选完了?”
“选完了,郑小娘挑了一个婆子两个丫头,已经领回梨香院去了。”
妙云接过丫鬟手里的美人锤,跪坐在榻边替大娘子轻轻捶腿,“底下还有几个嘴碎的,让孙嬷嬷骂了两句都老实了。”
大娘子嗯了一声,翻了一页账册,显然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没什么兴趣。
过了一会,大娘子揉了揉额头,合上账本,起身扶着妙云的手往内室走,一边走一边问:“瑾哥儿可有信来?说具体什么时候回府了吗?”
妙云忙道:“已经差人去问了,这两日就该有回信了,大公子一准儿也记挂着大娘子呢。”
大娘子在妆奁前坐下,对着铜镜摘下鬓边的花钗,看着镜子里自己眼角那几道细纹,轻声叹气,“眼看着就腊八了,过了腊八就是年,上回见瑾哥儿还是去年的事,也不知道他在外头瘦了没有,吃得好不好。”
妙云接过花钗,轻声劝道:“大公子身边有人伺候着,外任虽辛苦些,可那也是历练,大娘子放宽心。”
大娘子叹气,她就这么一个争气的儿子,如今在泉州任官,可泉州那地方临海,听说盗匪猖獗,他从来都报喜不报忧,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让她这个当娘的如何能够安心。
大娘子语气冷下来,“妙云,现在让人去前头候着,大爷今晚下值,叫他到我这儿来,就说我有要紧事跟他商量。”
“若是他下了值又往柳小娘那边去,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当家主母有发卖妾室的权利,若是把她惹急了,就算是不要这个贤良淑德的名声,也要把那狐媚子发卖了去。
妙云心头一跳,低声应道:“奴婢现在便去。”
***
郑兰心一群人回到梨香院,院门一推开,曹婆子和小红、喜鹊三人都不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院子不大,三间矮房呈品字形排开,青砖灰瓦,屋顶上积着薄薄一层雪。
可就是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处处透着用心。
菜地用碎石块围得整整齐齐,上头盖着干稻草,灶房窗台上还整齐地摆放着冻梨和冻柿子,远远看去像一排精巧的小灯笼。
一只肥嘟嘟的三花猫从院门外窜进来,喵喵叫着就往屋里钻,尾巴翘得高高的,也不怕生。
三个人看得有些愣,她们在府里当差,多多少少也听说过梨香院的处境,都说这边日子不好过。
可真到了跟前,才发现这地方和传言里完全不一样,这分明是一个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小家。
这里没有富贵气,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和安稳,每一处都透着认真过日子的劲儿。
郑兰心推开储物间的木门,侧身让三人往里看:“屋子是小了些,委屈你们了,这间原先是储物的,你们来了,东西挪到灶房去,这里收拾收拾就能住。我前儿已经让周妈妈帮忙领了新的被褥和铺盖,在柜子里搁着呢。”
曹婆子探头看了一眼,屋子里靠墙码着几口陶缸,地上铺了干稻草,虽然不大,倒也干燥整洁。
“郑小娘说哪里话,咱们做下人的哪有嫌弃的理,这屋子有窗有门、不漏风不漏雨,比咱们在下人房挤大通铺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转过身,对着郑兰心就要跪下去,被郑兰心一把扶住。
“使不得,”郑兰心扶着她的胳膊,“往后咱们就在一个院里过日子了,没那么些礼数。”
曹婆子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眶发热,哑着嗓子说了句:“老婆子往后就是梨香院的人了,定会对郑小娘和姝姐儿尽心尽责。”
小红站在旁边,也憋出一句:“郑、郑小娘,奴婢也会好好干活的。”
喜鹊比小红大方些,郑重道:“奴婢不会说漂亮话,但奴婢知道好歹,您不嫌弃咱们,咱们也会认真服侍梨香院,把差事做好。”
郑兰心温声对小红和喜鹊道:“都不必这样,你们踏踏实实住下,该做什么做什么,有什么短缺的尽管跟我说。”
三人都郑重点了头。
整个下午,大伙手脚麻利,把储物间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搬进了灶房里,将储物间收拾整齐,铺盖行李归置妥当。
曹婆子管过库房,最会利用边边角角,将柴火整齐堆在灶台旁边,干货篮子吊在房梁上,墙角用旧木板隔出几个小格子,放上油盐酱醋,连那几口腌菜罐子都按大小塞到了空置的空位中。
灶房里的东西虽多,却被曹婆子归置得井井有条,看起来竟比之前还宽敞几分。
郑兰心站在门口,笑着说:“这灶房收拾得利索,要是让我自己收拾,得忙上两三天。”
曹婆子被她夸得老脸一红,“郑小娘别夸了,老婆子就是会归置东西罢了。”
等把铺盖收拾好,曹婆子一刻也不肯歇,便问郑兰心这些日子有什么打算。
郑兰心想了想,便道:“往年入冬,都要做几样耐放的吃食备着,还要腌腊肉,做酱菜,这几日还打算做一些芥瓜儿和酸白菜,够忙上一阵了。”
腊八之后便是猫冬的日子,家家户户窝在屋里,外头大雪封门,就在屋里烤火、做针线、唠家常,等着过年,这些活计都得赶在腊八前备好。
曹婆子一听,眼睛一亮,说腌腊肉她在行,在库房的时候年年帮厨,灌香肠、腌火腿都是一把好手。
喜鹊和小红也一言一语地争着要帮忙。
郑兰心看着她们,笑着说:“行了,都别争了,腌腊肉、做酱菜的活计一样样来,这个冬天长着呢,有的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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