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薄星的脸色不禁愈发难看了起来。不,那与其说是难看,不如说是更直白的恐惧。
这一瞬他几乎抑制不住地抬眼看向了薄光。
而被他所注视的薄光却不曾看向旁人。
此刻他只是抬起指间唯有蓝莓的蓝莓酒,在酒盏那铺天盖地的酸涩下平静地敬了天幕一杯。
随着酒液吞没于唇齿,天幕上的庆典也迎来了落日黄昏。
而就在埃摩挲着薄光右颈的金色小痣,在昏沉的夕光与愈演愈烈的雨下忍不住落下今日的第三个吻时,巷外的临时舞台上忽然爆发了一阵剧烈的欢呼,似是先前上演的那场神眷凡人的戏剧于这一瞬迎来了精彩落幕。
埃从来看不进旁人,更无所谓人世的吵闹。
只是听到剧目最后人类在神像下的恸哭后,他忽然顿住了吻向薄光脖颈的动作,然后便以这似拥抱似禁锢的姿态低声问道:“白日里,你抽签时想要实现的事是什么?”
天空之神从不眷顾世人。可若薄光心有所求,无需恸哭,他也会眷恋他的鹰隼。
感受着颈间那似是混着电流躁动的潮热吐息,薄光倒是有点讶异于埃会在这时候提起他先前的随口一言。
不过既然现在这位已经问了,他当然是无有不答:“你说那件事啊……当时我想实现的,现在不是已经在达成了吗?毕竟那位‘难如登天’的天空,此时此刻就在我的眼前。”
今天薄光话里的笑意从来未散。
连带着向来冷漠的埃也笑得太多了。
“是么……”还是和先前落下糖果雨时一样的低笑。这一瞬埃粗糙的指腹自脖颈移到薄光眼下,尔后缓缓划过了后者右眼下那道振翅欲飞的羽纹。
再然后,只见他在薄光眼尾处顿住,最终以那足以撕裂任何猎物的指尖挑起了后者眼上的骨制面具。
于光线再度落入眼中的那一秒,薄光听到这位背对天空的神明就这么嗓音低哑地朝他笑道:“——你渴求的是我啊,薄光。”
这么说倒也没错。
所以闻言的瞬间,薄光很自然地接话道:“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因为我一直在像爱着自己一样爱您啊。”
然而就是这么一句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让埃已然要落到他唇上的吻骤然停滞,就连先前的低笑也逐渐隐没于那双晦暗的金眸里。
天空阴晴不定,只一瞬就是风雨欲来。
“……像爱自己一样爱我?”这不是埃第一次重复薄光的话,却是最慢也最听不出情绪的一次。
庆典上的雨在夕阳下又汹涌了几分。
但这一次却并非什么糖果雨,而是真真正正的、几欲淹没尘世的暴风雨。
就在冬日的暴雨落在薄光眼下的刹那,埃缓缓垂下金眸,一寸寸锁定了薄光那双从无意乱情迷的眼:“所以是上万片羽毛,所以是人世百年。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神眷者可活数百年,大祭司能活上千年。
而薄光自最初便只许了他一万片羽毛,三十年的光阴。
在他遗憾于鹰羽轻薄鹰羽稀少时,他的鹰隼自始至终都未曾想过永远。
这一瞬,埃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是他最常有的嗤笑。
因为这一年里他的确可笑。
他确实偏好猛禽,尤其是鹰隼。但同为鹰种,他最偏好的从来不是苍鹰,而是能悄然落于掌间的雀鹰。
只是那年薄光献上了那件青花瓷,只是薄光想做那展翅欲飞的苍鹰,于是苍鹰便自此成了他的最爱。
念及这只小鹰想在天空下翱翔的愿望,每一次鹰羽献上的刹那,他都强忍着未曾去触碰他指间的雏鸟。他以为他在欣然熬鹰,可到头来,那只鹰隼从来都没想过停留在他的掌心。
薄光自诩苍鹰,又称他为驯鹰者。
可时至今日,被驯的是谁?被狩猎的又是谁?
念此,埃真的低笑出了声:“薄光,你真敢啊。”
原来在他想用一年熬成这只苍鹰时,他早已被后者熬了近二十年的光阴。
夕阳沉没的刹那,雷霆终于响彻天际,浮泛的电流就此肆意奔腾在雨幕之中。
先前甜腻的糖果气早已随着天空之神的离去而消散得一干二净。如今留在空气里的只有他身后的墙面上,那被暴虐的电流灼烧后的、挥之不去的硝烟气息。
天幕上的薄光只是在骤凉的温度中,垂眼注视着暴雨下已然空无一人的街道。尔后只见他撩起眼皮,和倚在檐角下正兴致盎然地看戏的薄星对视了一眼。
暴雨模糊了前者的表情。
最后留在薄星记忆里的,只有视野里一闪而过的雷霆。
这时候天幕外的薄星哪怕再看不懂气氛,也不可能大吵大闹地质问那天薄光为什么要将自己劈得<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
别说薄光将雷电控制得十分精准,半点多余的记忆都没有影响。就算薄光当时真把他劈成了个傻子,现在也零人关心此事。
现在全世界都只想知道埃神到底有没有和薄光闹翻!
被主神神眷自然是万人吹捧,可若是被主神神厌……
今夜薄光已经被众人侧目多次。
而这一次,他依旧在独自饮着自己盏中的酒液。
世人讶异于事态的急转直下,不解于埃神为什么忽然离去。
可薄光自己也不明白,直到现在他也想不明白。
他以为埃爱他。
十九年的宝石雨,三百七十六次的亲身降临。
喜悦时的阳光,烦闷时的雷鸣,生气时候的暴风雨,加上那满身明目张胆的神纹。
到最后,到了自己说爱时,他却近乎暴怒地拒绝了他。
看到埃闭眼消失于暴雨下的那一刻,薄光简直想要发笑。
他熬了十九年,尤其是这一年,他每一天都在比前一天更努力地试图爱上这位神明。结果在十九年后的今天,在一切临门一脚的那个瞬间,他被拒绝了?
怎么?如今这个世界,连爱这玩意儿都得分个高低贵贱吗?
于是这一秒,薄光确实笑了。
酸涩的蓝莓酒尽数被他饮入喉间,直至杯底红豆气息开始若隐若现。
天幕放映至此,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今夜的结束。
然而并没有。
天幕外的薄光在自斟自酌,天幕内的薄光也在酒馆里举杯笑饮。
即便骤然的暴雨冲走了庆典白日的热烈,可神诞日夜晚的酒馆里依然满是喧嚣。
在傍晚刚被狠狠拒绝了的薄光转头就扎进了帝都最热闹的酒馆里。
既然神婚一路看着走不通,在生命再次倒计时的情况下,他实在不想再庸人自扰。与其去自怨自艾,还不如及时行乐,毕竟迄今为止,他的人生也无什遗憾。
于是薄光就这么半撑着手肘,似笑非笑地看起了隔壁桌的猜骰饮酒。
这群精灵矮人混坐的外乡人大抵是神诞日上的游客,而他们此刻玩的是最简单的猜大小,猜对便吃尽<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猜错便罚满此杯。
说来也可笑。
当初埃神眷他十九年,他的五感也就在人类中算得上卓绝。可在他被埃拒绝以后,他所能使用的神眷非但未弱,甚至薄光觉得自己无论是力量还是五感都更强了。
比如说现在。
在那精灵族都听不出的特质骰盅下,别说大小,他连具体点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他隔壁的矮人族惹到了哪路神明,竟然能连续十次摇盅都小到只有一点。
或许是白日太累,或许是夜晚饮酒太多,又或许一旁骰盅的摇掷声太过催眠,静静听了一会儿后,薄光难免有些昏昏欲睡。
而就在这种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到了另一个更轻的骰声。
那是每次于隔壁掷骰前,先一步响起的声音——估计这就是刚才矮人一直掷出一点的原因吧。
念此,薄光半撩着眼朝着骰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尔后他便看见原本空无一人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坐了一位中世纪绅士打扮的男人。
他的目光就此划过后者漆黑的礼帽、半扎的带着点蜷曲的黑发、既英俊又危险的眉眼,最后落到了他上下抛掷着蛇骰的、那只浮泛着青筋的右手。
而其右手袖口下紧扣的蜜色小臂处则满是不曾遮掩的道道金纹。
见状薄光的视线又悄然重回于对方脸上。
更准确的说,他注视的是对方耳侧那枚骨制的蛇形耳扣。
白骨构成的袖珍毒蛇浮着金纹,此刻正栩栩如生地攀援在后者耳廓。如此风格诡谲的饰品,配着后者那耳后脖颈上鎏溢着的隐晦神纹,莫名让观者有种被蛇缠绕的极端颤栗感。
只一瞬,隐约意识到这位身份的薄光已然酒醒。
而在他注视对方的时候,后者也同样在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
只见他就这么从薄光腰间的金玫瑰看到其手侧的鹰羽面具,再到他颈侧还有些泛红的金色小痣,最后是那双浮于飞羽金纹上的、冷淡又绮丽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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