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太傲慢了。


    他因为厌恶神纹那犹如猎人烙印猎物的姿态, 所以从不曾以神纹威慑诸神;他因为放纵自己最后时刻的享乐,所以从不曾让阿蒙的神眷被其他神明发现。


    他傲慢愚蠢到以为只要时间一到, “诸神的终末”这个名头就会随着他的死亡而结束,甚至在那一天直接忽略了薄雨的言行举止,自顾自地安排起了后事。


    他总以为他能运筹帷幄地算计所有筹谋所有。


    可当昨夜那场薄雨倏然落下,他才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是所谓的导演,而是一个根本不入流的愚蠢演员。


    所以他到底凭什么傲慢到觉得自己能够预判别人的情感,决定别人的人生?!


    而他最最最傲慢的就是,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于旁人的力量上!


    念此,这一刻灵柩前的薄光终是睁开了眼。


    于拂面的细雨中,只见他垂眸俯身,将指间的那束黄玫瑰放入了空无一人的棺椁里。


    与棺内铺陈的玫瑰花瓣不同,这是一束黄宝石雕成的永恒玫瑰。


    雕刻这种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当年他为埃献上那些宝石小鸟前,还曾雕刻过许许多多其他玩意儿试手。哪怕那段时间他竭力避让,却也多多少少被薄雨撞见了几次。


    他的这位母亲最爱的就是金银宝石。


    所以在看到宝石造物的那一刻,薄雨理所当然地表现出了对它们的渴望。


    那时候薄光本想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她——因为当时单是为埃献礼,就已经占据了他的绝大部分精力。他实在没那个工夫再去应付旁人。


    然而没等他开口,瞥到他手上的细碎伤口的薄雨却先一步止住了话音,并且此后再也没提过索要宝石制品之事。


    再后来逐渐想开的薄光也想过在自己临终前,送她一朵价值连城的玫瑰,也算是对他出生时、金玫瑰代替了黄玫瑰的歉礼。


    他明明这么想过。


    只是没想到最后真正送出这份礼物,却是在现在,却是在她的灵前。


    无论青花瓷玫瑰究竟有多永恒不朽,无论黄宝石玫瑰究竟有多奢华璀璨。


    如今那朵真正的玫瑰已然凋零在此,于是这些都已经没了意义。


    想到这里,薄光放置玫瑰的右手缓缓顿住。


    再然后,他垂手从袖间拿出了昨夜碎裂的宝石杯珓。


    “世界意识。”于冰冷杯珓触及更冷的掌心的刹那,薄光就这么平静地扯了个笑道,“——我曾听闻,世界是有意识的。假使这不是传说,那么那一夜,您应该醒了吧?”


    昨夜薄雨献祭的终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拂过了整个帝国。


    即便薄光的心情变化已然可以搅动风雨,但那夜他所唤来的只会是无有止境的暴风雨。


    所以在杯珓碎裂的那个瞬间,骤起的微风或许真的代表着世界意识在苏醒。只是因为薄雨献出的祭品不够,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所以它最终还是荒谬地让宝石碎裂,以此来拒绝薄雨的祈求。


    薄光话音落下后,寂静的灵堂又一次微风乍起。


    而就在这样殊异的风雨里,只见薄光生平第一次焚香下拜,然后撩起眼于灵堂中一字一顿道:“我和薄雨不同,我没有她那样伟大的爱。可这世上的强烈情感,从不止爱这一种。”


    “我或许没办法向您进献最强烈的爱,但我笃信,我一定能献予您最极致的疯狂——无论是我本人的,还是整个第三纪元,乃至整个世界的。”


    “所以拜托您。不,恳求您将她带回人间吧。”


    “我在此立誓。自此以后,我会为您献上最丰沛的情感,我会为您带来最辉煌的未来。”


    “我什么都可以做到——所以恳求您,将这朵玫瑰带回这个属于她的人间。”


    薄光每说一字,身上的金纹就浮亮一分。


    当他身上所有的金纹都被悉数点亮时,他就这么垂下眼眸平举双手,掷出了那已然被他修复重铸的宝石杯珓。


    第一掷,杯珓一正一反,是再标准不过的圣杯。


    但薄雨未曾复活。


    第二掷,杯珓一平一凸,依旧是最标准的圣杯。


    但薄雨未曾复活。


    第三掷,杯珓一阴一阳,同样是最最标准的圣杯。


    自此三圣杯已成。②


    这一刻拂雨的微风缓缓吹动着殿内的线香,仿佛是世界在沉默地给予掷杯者那至高应允。


    但薄雨未曾复活。


    但他的母亲还是没有复活!


    这一幕让等了半响的薄光简直想要发笑,尔后他也真的笑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蠢事啊。”


    随着他低笑着自香炉前站起身,只一瞬,殿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连薄雨那样无私的爱都无法得到世界的回应,何况他这样自私的疯子?


    他明明早就知道求神拜佛毫无用处,他明明早该明白但凡捷径都是此路不通,可在面对薄雨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的结局时,他还是又一次地犯了同样的蠢。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


    起身的薄光只是撩眼看了一瞬雨幕里明灭的繁星,随后他再一次俯身捡起了杯珓。


    只是这一次他不曾下拜也不再掷杯,而是以雷霆将杯珓重铸为一颗颗金色星辰,就此放置于黄玫瑰的宝石花瓣旁——因为那位的本名从来不是什么薄雨,而是斯黛拉,意为星星的斯黛拉。


    念此,薄光再一次瞥了一眼即便暗淡,却依旧连暴雨都遮不住的星辰。


    薄雨是昨日深夜献祭而死的,而她的棺椁是今日午夜便已送至灵堂的。


    此时薄光已经不想去思考,这究竟是薄阳知晓自己的每一任皇后都难以久存,于是在结婚时就已经将一切提前备好;还是昨夜薄雨为他献祭这种事,后者本来就有所预料有所耳闻。


    此刻这些已然无所谓了。


    无人爱她,他来爱她。


    因为最初无人爱我时,从来都是她来爱我。


    既然今日薄帝国因为她的死法而拒绝为她发丧,那么他来为她报丧;既然那夜世界意识因为她的价码不够而拒绝她的祈求,那么他来为她实现愿望。


    即便世界意识什么都没有给他,此后他也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强的那一个。


    预言曾说他是诸神的终末。


    那么便如那预言所说,他会成为那颗象征终末的星星,他会成为那朵献上终末的玫瑰。


    想到这里,薄光一寸寸阖上了薄雨的棺椁。


    而在棺椁彻底阖上的那一秒,只听他就这么站在线香中笑着问道:“世界意识,你还在吗?”


    “如果你还在的话,那么在你眼前的信徒为你实现誓言前,请这位吝啬的世界意识先生,先听一下来自于他的终末宣言吧。”


    “我记得薄家的箴言似乎是‘今夜丧钟已鸣’?”


    “那么我的宣言便是:今夜丧钟已鸣——我要这世界为我寂静,为我轰鸣!”


    “对此,您觉得如何?”


    此刻本不该是帝国敲钟之时。


    然而薄光话音落下的刹那,不知是暴风雨在顺应他的号令,还是世界意识所给予的回应。


    这一刹那,薄帝国的钟声骤然穿透雨幕,就此轰鸣在了世界的耳边。


    ==========作者有话说:==========


    ①的灵感来源于马丁·尼莫拉的短诗:当他们杀害犹太人时,我没有出声,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当他们杀害共产党人时,我没有出声,因为我不是共产党人;当他们对我动手时,已经没有人愿意为我出声了。


    ②掷杯珓时为求准确,一般都以连掷三次圣杯为准。以上介绍出自百度百科。


    第31章 神弃榜(六)


    薄光走出灵堂时, 正值日出。


    随着殿外云销雨霁,随着他换下丧服换上礼服,这场无人祭奠的丧礼似乎也该随之一同散去。


    但此时薄帝国一声声奏响的钟声却在诉说着, 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我还以为他换完衣服是要去受封仪式了,可他忽然拿起宝石罐,用那些石头新做了个杯珓是想干嘛?是想对着世界意识再掷一次圣杯吗?算了吧薄光,刚才的三圣杯都没起作用,让我们放弃这些无用功,直接快进到从小王子切成玫瑰大帝的号行不行?]


    此刻弹幕对薄雨的死倒是感怀不深,毕竟她于他们而言只是陌生人。


    比起薄雨能否复活, 他们现在更在意薄光究竟是怎么成为那传奇一般的玫瑰大帝的。


    一开始薄雨献祭时, 众人还在想是不是她的献祭起了作用, 从而让薄光真的拥有了如前两纪元生物那般、能够借由情绪变强的能力。


    可从世界两次风起, 又两次不曾降下奇迹来看, 这个猜测根本不成立。


    于是弹幕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困惑。


    等到他们看清薄光此刻所走向的方向时, 他们就更困惑了。


    [那是诸神神庙的方向吧?之前官网上放过薄帝国皇宫的复原图,我还特意记了一下。没记错的话,那个方向是一片神庙群?不是吧?我不信都这样了, 我们的大帝还在想着求神拜佛。而且他那个神色,与其说是去求神,不如说是去弑神。等等, 难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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