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天幕外众人的视角无疑与薄光共通。


    于是当薄光翻阅契约时,世人也同步想明白了一切。


    随后薄帝国的主殿内先是响起了一道重重的掷盏声,显然是薄阳的暴脾气已经忍到了极限。


    再然后,这位薄帝国的皇帝就直接拿起酒壶,朝着地面倾倒起来。


    一开始众人还以为皇帝已经大醉,等看到后者清明的眼神以后,他们才意识到这位在做什么。


    ——酒液倾倒地面,既然不是因为醉得发疯,那便是为了祭祀先祖。


    ——尤其是那些本世界里一身反骨的先祖们。


    因为若非第三纪元之初这些人所做的抗争,若非整个第三纪元里人族层出不穷的反骨们,且不说薄帝国是否存在,至少人族的处境不会比天幕内好上多少。


    见状,众人顿时顺应着薄阳的举动,默默拿起了杯盏。


    一时间殿内唯有酒液洒落之声。


    而第一杯敬完后,薄阳倒是止住了动作——毕竟他的酒壶都已经倒空了。可下首的臣子们却再度倒下了第二杯、第三杯。


    如果说先前是敬先祖,那么从此刻他们看着天幕的眼神来看,这余下两杯明显不是在敬天地,而是在敬天幕内的薄光本身。


    前者敬他曾以人类之躯终结诸神;后者敬其以一己之力,让所有的人类看到了曙光。


    这一瞬,众人再无所谓那个世界究竟是何帝国,他们只庆幸于薄光得以在此世诞生。


    前些年薄阳还一直雄心壮志地想要做出一番事业。


    如今在众臣看来大可不必。


    他与其去做那些无用功,还不如早点给这位玫瑰大帝让位。


    而单是他是后者的生父这一点,就足以作为他最伟大的功绩,让他青史留名。


    第82章 神权榜(十)


    [这个世界的人类明明在庆典上欢笑, 看着却莫名惨兮兮的。]


    [能不惨兮兮吗?谁家好人会为了他族管控自己而庆祝啊?还什么秩序之神的庆典……这所谓的秩序就已经是人族最大的失序了好吗?]


    此刻为该世界人族境遇悸动的不仅是薄帝国众人,弹幕显然也同样如此。


    肉体上的凄惨倒是容易解决,可精神上的枷锁却最难捉摸。


    而在他们进行完“关于该世界人族境遇始末”的一系列专业分析后, 弹幕上的话题就变成了:


    [所以我们的玫瑰大帝会再次拯救人类吗?]


    此刻天幕内的薄光自然无法回答他们。


    他只是重新束起翻阅完的契约卷轴,然后再次游走于庆典的人潮之中。


    但即便他知道了,他也只会说——他从来没有试图拯救过人族。


    他早就说过,打一开始他所做的一切,就只是为了自身那不忿的私欲而已。


    所以假设他在该世界的所为会出现在之后的某个榜单上,那么不必期待,不必鼓吹, 更不必为他饰美。因为无论世人是期待他成为救世主, 还是谩骂他对该世界的冷眼旁观, 他都全不在意。


    大概是薄光穿行在人群中的那份冷寂隐约透露出了些什么, 天幕外的众人看着他孑然的背影, 先前的吵闹似乎也在随着他的逆流前行而逐渐远去。


    最后那所有的寂静化作了弹幕的一段感慨:


    [不得不说, 盛开于荆棘之中,才是玫瑰的固有姿态。也许“玫瑰大帝”这个称呼,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那片因薄光盛开的金玫瑰, 而是因为薄光本身就裹挟着伤人伤己的倒刺——只是常常有人因为玫瑰过于瑰丽,而下意识忽略了那份倒刺本身罢了。]


    而现在,于通宵过后的某间酒馆里, 地面的玫瑰就这样满身荆棘,再度撩眼看向了天空。


    只是这一次,他并非出于回忆——那明显是玫瑰自盛开前夕,筹谋着扎根猎物、追逐养料的眼神。


    同一时刻, 众神殿里,某道宝石折面上。


    埃就这么静静看着薄光面具之后的银眸, 尔后极缓极慢地笑了起来。


    即便不是熟悉的色泽,可那种幼鹰终于露出爪牙的神情,实在由不得他不兴奋。然而一想到得以享受这场狩猎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饶是向来情绪淡漠的埃,这一瞬都忍不住杀意复起。


    随后薄光就在众人的视线中,再次身化流光飞往九重天处。


    因为那既是众神殿的高度,却也同样是天空之神神殿所在的高度。


    显然,在结束与阿蒙偶遇的插曲、了解完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后,薄光直接执行起了他最初的计划——即狩猎埃神。更准确的说,是挑衅埃神直至其落下面具。


    毕竟远离所有神明的天空神殿、以及埃傲慢到绝不会和任何人提及自身境遇的脾性,不管从哪一点来说,他都最适合作为第一个被动手的主神。


    再然后,早已来到天空之神殿外的薄光却没有立即扣响神殿大门。


    他只是堂而皇之地动用着天空的力量感知天象——如果说以前他只是神明眷者时,他动用三主神的神力多少会被后者感知一二,那么自那夜神鸣榜上未来的自己消散以后,他的力量已然真正近乎他们的一半权柄。甚至直接说他拥有一半权柄也并非不行。


    所以如今即便他当面动用三主神的神力,他们也不会觉察。


    至少感知上绝不会觉察出他动用的是他们的权柄。


    自此,隐没于凌晨时分云雾中的薄光,就这么开始了静寂而耐心的等候。


    直到万米高空之上,明月沉落,朝日初升。


    随着月落日起,第一缕曦光即将穿透纤薄的云层、穿过殿外的层层雷暴,投射到埃神殿之后那座鸟群栖息的庭院里。一直都未直接向神殿投去视线的薄光,便于此时垂眼看向了庭院前的主殿。


    几乎是他垂眼的一瞬间,主殿内一直闭目的埃,自神座上若有所感地睁开了眼。


    而下一秒,于曦光投落的刹那,薄光动了。


    明明此刻天空神殿外的雷暴狂躁不休,可当薄光所化的流光与曦光一同穿透时,汹涌而沸腾的雷霆却像是真的被光线给拂过一般,始终没有任何攻击的反应。


    最后响起在天空神殿里的,只有薄光轻巧到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某颗古树枝条上的浅淡风声,以及他那带着笑意的清澈嗓音:“——日月星辰之神薄光,在此觐见埃神。”


    日月星辰,天空之神。


    前者乍一听就与后者密不可分,所以他不被雷霆攻击也完全可以说得通是吧?理论上来说,从神格的契合度而言,他既然能成就星辰,便同样有将天空取而代之的可能。


    这就是薄光想要抛出的第一层逻辑。


    至于埃信不信他无所谓,反正他今天来也不是为了信任,而是为了挑衅。


    他之所以选择这样的出场方式,除了坐实星辰神格以外,就是因为埃那极强的领地性。


    如此只允鸟雀不允神明、并且连鸟雀都只进不出的神殿,忽然被他神闯入,哪怕埃再怎么情绪淡漠意兴寥寥,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更何况埃还天生喜好笼中鸟的意景。


    如今鸟笼里骤然踏入旁人,埃即便立即动手也不足为奇。


    当然,薄光没指望一次挑衅就让埃落下面具,他只是让埃先行“看”到他的存在而已。


    说来前一个世界里,他为了让埃看到凡人,年复一年地向其进行了二十年的献礼,如今神力在身,如此瞩目却只要一瞬之间。


    只能说力量这种东西,从来都必不可缺。


    即便他同样在针对埃的脾性,试图以此为始,用一次次挑衅后、于鸟园于结界中的成功脱逃,让埃逐渐将他幻视成难捕的鸟雀,营造另一种意义上的笼中鸟剧本。


    可这一次,他却并非鸟雀,而是那个猎人。


    此时薄光甚至已经想好了究竟多少天挑衅、多少天转变态度,又在多少天后,真正落在埃的庭院里,为其摘下面具、打破禁忌添上那最后一缕火焰。


    一切的剧本似乎也正如他最初所想那样发展着。


    今时今日,埃的确隔着面具,向他投向了目光。


    ……但这个发展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


    这一瞬,感知着自脚踝至腰间至颈侧、最后似是落于瞳孔的注视,或许是因为那份源自天空的、几近窒息的压迫感,薄光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事态有些失控。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被隔空注视,而是被不存在的视线一点点锁定、一寸寸侵袭。


    就在薄光以为这位是不是全然将他当成了冒犯的闯入者、做好对方立即动手的准备时,他却透过鸟园里众鸟的骤寂,听到了自主殿传来的低哑嗤笑:“我还以为是什么闯进了我的殿宇——原来是某只太阳鸟落到了枝头。”


    这个发展的确有点太顺利了。


    薄光承认,无论是他所戴的各式日月星辰模样的金饰,还是他所选择地出现地点与时机,他就是想要埃将他和太阳和鸟雀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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