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么极其普通的一步,却让薄光的每一个细胞骤然叫嚣到了顶点。


    不是因为埃主动踏破了这三米的安全界限,而是因为随着埃的这一步,整个天空神殿外的结界轰然破碎,原本徘徊在结界之外的雷霆于这一瞬肆意沸腾在庭院之内。


    自此,万千古树一朝燃起雷火,一众鸟雀似被天敌威慑般惊慌地飞出了囚笼。


    而就在这千万只鸟雀尖啸着腾飞的刹那,于最寂静的树下,埃面上的骨制面具就此无声坠落。


    显然,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已然彻底失控。


    暴躁的雷火转瞬燃尽了院内的所有树木。


    此刻自灰烬中跃落在地的薄光,实在不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忽然发展成这样。


    埃开口揭露他的谎言很正常,埃选择坠落面具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连埃此刻的状态,也是薄光所想象的极端盛怒。


    可为什么,在坠落面具前他要向前一步?


    又为什么,在坠落面具前他要撕裂那只进不出的结界,并于放出鸟雀的同时烧毁所有的古树?


    因着埃这过于反常的举动,顷刻之间,天空神殿的整个鸟庭里,就只剩下了薄光和与其一步之遥的天空本身。


    对此,薄光本该如先前般继续拉开距离的。


    然而看着埃那双陌生又熟悉的金眸,在对方抬起浸染雨水的指腹,自他指间拿过释槐鸟的那个瞬间,他却破天荒地没有避让。


    不仅是因为埃没有杀意,更因为对上那双金眸的一刹那,薄光忽然明白了今天他所忽略的是什么,今日所一直失控的又是什么。


    ——是爱。


    或许他是只伪装而来的释槐鸟,眼前的埃也并非那棵使其栖息的蓝桉树。


    但埃爱他。


    并且是那种一如诗句所言的,不爱万物唯爱他的偏爱。


    他从没有猜错过埃的脾性,他只猜错了他对他的一见钟情。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只一眼就心动的天空之神,即便换了一个世界,竟然也荒谬到同样只一眼就已是永远。


    第86章 神权榜(十四)


    [……有谁看清面具坠落时, 那一瞬间蔓延在埃骨面上的图腾了吗?]


    [是太阳纹(确信.jpg)。显然,那对应的是最初的太阳鸟。所以他对薄光,是100%的一见钟情呀!]


    [与其说是一见钟情, 倒不如说是宿命般的吸引。上个世界埃面具上的是鹰羽纹,这个世界却是太阳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无所谓什么喜好,他就纯粹只是眷爱薄光而已。于是薄光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他最偏爱的就是什么样的鸟雀。]


    [嘶……先前是二十年的二十次献礼,让埃退无可退;这一次是二十天让天空之神坠下面具,自破禁戒。这种莫名的呼应感真的是……感觉就像前面说的那样,爱上薄光简直就像刻在埃本能里的宿命一样。]


    [所以埃才会烧了所有树木, 放飞所有鸟雀啊。因为无论蓝桉与释槐鸟是不是命中注定, 他想要的鸟雀自始至终仅有那一只而已。同样的, 无论那只鸟雀之前停留在哪里, 自此以后, 他也只允许前者栖息在他一人的枝头。]


    [听说释槐鸟在另一种翻译里, 叫做释怀鸟?我是不清楚埃到底知不知道这说法啦,但看他现在这神情,他像是能释怀的样子吗?]


    就如弹幕所说, 埃不释怀。


    于是此刻的天幕内,只见埃在伸手拿起那只释槐鸟的刹那,便嗤笑着收紧指节, 将其捏了个粉碎。


    而在鸟羽消散时浮溅的雷霆中,这位神明并未收回右手,反而直接穿过那绚烂电流,就这么紧紧锢住了薄光的手腕——比起所谓的释槐鸟, 这才是他自第一眼就唯一想要的鸟雀。


    来自天空的灼热体温,就此越过了四周的雷火, 似烙印般地束缚在了薄光的腕间。


    于埃垂手锢来之际,薄光虽然有那么一瞬间将手腕化作阴影、准备随着落日脱身于外,但最终他还是散去了腕间的深渊神力。


    因为先前一直保持三米距离,是为了便于应对埃破戒后的殊死一搏。


    可此时此刻,埃的金眸早已昭示着,不会再有下一场侵袭。


    他已然不必躲避。


    “所以不仅是天空,还有深渊?”


    听着埃难辨喜怒的低嗤,感受着腕间一再升温的热度,老实说,这一刻薄光宁愿埃是出于对他的杀意而打破禁忌。他的剧本里早已写满了应对埃攻势的若干种方法,唯独情字,他从未落笔。


    偏偏命运就是荒谬到如此不讲道理,以至于剧本这种东西,早在最初就没了用武之地。


    埃没有等待薄光的回应,他也不需要薄光给出答案。毕竟刚才对方腕间转瞬化作的阴影,已经足够他认出那是深渊的力量。


    一如天空克制海洋一样,深渊的阴影向来最克天空。


    而在他伸手的刹那,薄光的本能反应是以阴影来应对——显然,他早已做好了和他战斗的所有准备。想到这里,埃却异常平静地笑了起来:“薄光,从一开始,你就是为了杀我才来到这里。”


    所以他才会想看一眼他面具下的眼睛,所以他才会一再出现、一再挑起他的脾性。


    此时依旧没有回答。


    但这已经是一种答案。


    在天幕内骤然沉寂时,同一时刻的薄帝国皇宫中。


    对其他事情不敏锐,唯独在察言观色上还算有天赋的三皇子薄星不禁疑惑道:“看那位埃神的表情,对于薄光想杀他的这件事,他好像早就有预料了?”


    难得,这一次接过他话茬的,却是一直与他不甚对付的大皇子薄日:“看起来的确是这样。”


    “之前埃神不是提了句‘太阳鸟从不属于天堂’吗?说不定从薄光将太阳鸟和天堂鸟胡扯在一起开始,这位天空之神就已经猜到了他来者不善。而后来他所用的那些雷霆云雨,就是在试探薄光的同时,确认我们这个幼弟的真正来意。”


    真是这样吗?一旁的二皇女薄月闻言有些不太确定。


    她倒是觉得,或许埃一开始并不清楚太阳鸟和天堂鸟并非同一物种。毕竟他们这些旁观者又怎么会比薄光更了解埃?那可是他曾经日夜思量喜好、步步筹谋了近二十年的神明。


    既然当时薄光敢扯出这段话来,那么他必然笃定那个时候的埃不清楚这一点。


    正常来说,埃应该会一直不明白下去。


    所以为什么后来他又知道了呢?


    想到这里,薄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还能是因为什么?只是因为薄光提到了,所以这位埃神便理所当然地去感知了而已。而就是这么一感知,让后者骤然意识到了所谓的“太阳鸟归属天空,于天空中奔赴极乐”,不过是一场错觉般的谎言。


    不过关于这事的前因后果,薄日或许判断有误,可唯独有一点,薄月觉得他没感知错。


    那就是埃从一开始就清楚薄光来者不善。


    若非如此,以埃对薄光只一眼就钟情的着迷程度,他又怎么会没在第一天就坠落骨面?


    他之所以不摘面具,不是因为他不想亲眼看向他的鸟雀,而是因为他意识到,那只鸟雀打一开始就不为他而来。所以傲慢如埃,在那日才始终位于神座。


    尔后天幕上埃所言,也间接证实了薄月此时的猜测。


    “既然是为了杀我而来,不必等到明天。”


    只见埃这句意有所指的话,顿时让旁观的世人再次凝神看向了天幕。


    因着先前阿蒙在神弃榜上所言,此刻众人都已知晓,一旦神明破戒后,其所破戒的那个瞬间,就是他每天无法动用神力的虚弱时刻。


    这也是为何薄光要先打破三主神的禁忌,才对后者动手的根源。


    如今埃已然破戒,原本隔日就会是他的死期。


    所以这位天空之神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究竟是在主动赴死,还是在向薄光宣战?


    都是,也都不是。


    或者说,埃的确是在宣战,但他杀意毕露且生死相搏的对象,却并非他掌间所锢的这只鸟雀。


    “薄光,无论你是为谁而来,为何而来,无论你在注视我的时候究竟在看谁。”说到这里,神殿庭院内的树木已然彻底燃尽,而埃的金眸始终未曾自薄光身上移开分毫,“无所谓。”


    因为他就是有这么想要这只鸟雀。


    即便鸟雀满怀杀意满嘴谎言,他也还是不可抑制地想要他。


    所以无所谓蓝桉与释槐鸟是怎样的独此一份,又是怎样的命中注定。


    “反正从今以后,让太阳鸟栖息的那棵树,有且只有一棵而已。”


    [!!!]


    埃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天际,点亮了渐暗的天色。


    随后天幕内外同时暴雨倾盆,雷霆作响。那肆意到张狂的奔雷顿时犹如某道金线一般,就此横贯了两个世界。


    而这一刻,不仅弹幕在若有所觉地震荡着。


    此时此刻的众神殿内,诸神也顾不上尊敬与否了,直接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了上首的神座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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