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此时此刻,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必然是不容忽略的事实。


    这就使得薄光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而现在,这位神明的声音还在继续:“前十年间,那些梦境既破碎又模糊不清。但后十年里,它们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每一面都有着同一个人影。”


    假使这个世界的二十年前,正是他燃烧其他世界线的那一天。


    那么十年前,对应的则是他彻底崩毁第二个世界的时候。


    原本薄光只是推测而已。然而当这些时间点完全对上以后,他基本已经确认,在他试图对其他世界线动手的时候,因着一众世界的动荡,于是三主神确实以梦境的形式接受到了其他世界的部分记忆。


    甚至可能不仅是部分。


    而之所以上个世界的那三位没反应出这一点,大概是因为他们那边与他原本世界的时间流速本就相差不大,并且当时三个世界都还好好存在着,所以那时候的三主神才未被影响太多。


    但现在不同。


    随着第二个世界的崩毁,原本的平衡已然失调。


    此时该世界的三主神究竟知晓多少,薄光一时间也难以确定。


    不过在这件事上,无需他费心确认什么,埃根本就没打算隐瞒。


    “鹰隼,玫瑰,飞鸟;蓝玫瑰,金玫瑰,黑玫瑰;还有最后的白玫瑰。”


    每当埃说出一个词,薄光的神色就微妙一分。


    等到他说出“白玫瑰”三字后,薄光已然面无表情。


    ——这不已经全都知道了吗?!


    怪不得当初他抽签能抽出三主神的图腾。


    怪不得一个照面,无论是阿尔法还是埃,都没有恪守禁戒的打算。


    既然他们对他的本性已经早有预料,那么他当时就算扯得再多,也很难达到激怒的效果。


    至于恪守禁戒,在神禁本就极大限度禁锢他们力量的前提下,那一点差距更是没有意义。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在明知一切后,这三位却让那绘着三主神图腾的签纸出现在他的手里,究竟是几个意思?


    是看出了他不想抽到他们图腾的真意,从而反过来将计就计;还是说——


    随着薄光再次将目光落到埃的黑眸上,天空之神的视线却自始至终都未曾移开过:“每一个白昼,每一个午夜,在庭院里那些鸟雀吵闹不休的时候,梦里甚至还能更吵一些。”


    那不是薄光在吵。


    是他的意识在吵。


    不管当时他看到的是属于哪一个人格的记忆碎片,无论他看到的是鹰隼、玫瑰还是飞鸟,亦或是太阳、月亮、星星,只要他将视线落到薄光身上,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朝他无止尽地尖啸。


    每一个昼夜,每一道记忆,都在叫嚣着想要梦里的那个人影。


    他就是有这么想要他。


    念此,埃再次轻嗤了一瞬。


    而这一刻,他那低哑的嗓音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喟叹:“……真是太吵了啊,薄光。”


    薄光原以为埃在嘲弄他梦里话多。


    想到原世界二十年里他对埃的献礼,埃要这么说倒也没错。毕竟当时他一直在想着如何借由埃的神眷,让自己在那个世界活下去。为此,他的确在后者出现得频繁了一些,话也远比平时多上不少。


    但他就算再吵,吵的是自己世界的天空之神,和这个世界的埃有什么关系?于是这一瞬,薄光也漫不经心地回讽道:“……实在嫌吵的话,您可以离鸟雀远一点。不管是哪一只鸟雀。”


    如果是庭院吵,打破鸟笼的结界就是;如果是嫌他吵,不来这座宫殿岂不是完美解决?


    这么简单的事,难道还用他来多说吗?


    闻言,埃倒是罕见地又一次笑了。


    和之前的嗤笑不同,或许是因为夜色更深、雨意更浓,这一次埃的神色还要更难以言说一些,连带着那份笑都莫名晦涩了几分。


    下一秒,薄光并没有听到来自天空之神的回答。


    他只看见了一只无声抬起的手。


    此时此刻,只见埃那戴着金戒的右手,在略微摩挲了一瞬指间的白玫瑰以后,直接于抬起的瞬间缓缓松开了掌心。


    而随着那朵白玫瑰擦过指腹、坠落在地,它并没有如薄光所想般,在碰撞中破碎零落。反而在它坠地的那一刹那,整朵玫瑰就好似彻底融入了雨水一样。


    这场无休无止的暴雨让整个宫殿,乃至整个薄帝国都笼上了一层雨雾。于是当玫瑰融于雨水以后,它表面所裹挟的、似神力般的纯白光晕就这样顺着暴雨,流溢在了薄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薄光所在的宫殿并不偏僻,甚至无论布局还是陈设,都堪称华贵。但和原世界不同的是,今时今夜,他的寝殿外并无太多植物,至于玫瑰更是寥寥无几。


    然而随着白光的流转,先是宫殿四周原有的各色玫瑰悉数化作的白色。再然后,但凡雨水所过之地,一丛丛白玫瑰自此于暴雨、于荆棘中肆意盛开。


    短短片刻而已,整个薄帝国就这般遍布着白玫瑰的痕迹。


    这过于熟悉的一幕,直接让薄光梦回二十年前他出生的那个暴雨之夜。


    只是当初于午夜盛放的,是阿蒙所染的金玫瑰。


    但这一次,却是不被任何颜色所沾染的,最最纯粹的白玫瑰。


    而显然,这就是今夜埃所给出的回答。


    如果要天空远离鸟雀,可以。


    前提是,来自天空的雨水得以浸染玫瑰的每一寸气息。


    第131章 神禁榜(二十四)


    冬日的雨水本该彻骨寒凉。


    然而随着白玫瑰盛开于午夜, 抬手摘下指边玫瑰的薄光,最先感觉到的却不是花瓣上覆水的冰寒,而是一种近乎物极必反的灼烫。


    这当然不是雨水在沸腾。


    事实上, 这场暴雨一如既往的寒意入骨。至于此时此刻他所以为的热度,不过是因为某位神明始终未曾移开的注视,导致感官下意识回想起了埃在雨声中凝视他的那些午夜、从而自顾自浮起的错觉罢了。


    直到此时,直到此刻,薄光才切实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来这场雨来自于埃。


    或者说,今日这场横贯日夜的雨,同时源于阿尔法和埃。


    当初抽签后, 空气中一寸寸加重的水气或许是出于阿尔法的注目。而藏书阁外的第一滴雨水, 也是那位海神在肆意宣告着他的到来。


    可当时乍起的风呢?


    阿尔法的确能借由海流掌控雨势。


    然而整个世界真正一念掌控风雨的神明, 从来都是埃。


    这原本是场早该停歇的雨——如果埃没有让它继续坠落的话。


    此时嗅着空气中不再遮掩的、独属于雷霆的硝烟气息, 听着落雨的天空中一声又一声的轰鸣, 薄光忽然有些荒诞地笑了起来。


    先前他以为是阿尔法于偏殿休息时, 终于醒悟到要收敛神力,所以雨水里的潮涩才缓缓消褪。如今看来,大抵自那一秒起, 从午后到黄昏到深夜,与他一殿之隔的一直都是他眼前的埃。


    对于天空之神而言,有时候天象就是他心情的最直观象征。


    那么此刻这场绵延了一半白天一半黑夜的暴雨, 意味着什么呢?


    在他待在寝殿的时候,在他独自去往矮人族领地的时候,这位神明看着这经久不歇的暴雨,又在静静想着什么?想着他如何吵闹, 如何让人不得安眠吗?


    假使是白玫瑰出现前,薄光大可以如此自我宽慰。


    可这一刻, 看着指间这指向明确、怎么看都是在刻意抹去阿蒙曾经改变玫瑰颜色之举的白玫瑰,哪怕薄光再怎么追求理性讲究逻辑,也无法否认这位天空对他的在意。


    还是那个问题。


    如果这个世界的神明没有记忆,他绝不会为之动摇;如果这个世界的神明只有记忆没有情感,他也依旧可以不被同样的面容所影响。


    可如果对方两者都有呢?


    假使在其他世界的记忆碎片以梦境形式入了三主神的梦以后,连带着那份情感也开始模糊了现实与幻梦,那么他眼前的这位神明,对他来说真的还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吗?


    最后于思绪翻涌之间,薄光所能说的,只有一句算不上问句的询问:“……既然明知鸟雀吵闹,又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这并非疑问的语气。因为这句话的答案,从今夜埃选择现身的那一刹那,他便已然知晓。


    而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只见埃神色难辨地笑了一瞬。


    哪怕后者的声音惯来低沉,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每一个字句依然在雨声中清晰得过分:“从二十年前第一个梦入梦起,天空神殿就已经不再栖息鸟雀。”


    曾经天空神殿的鸟庭的确聒噪,但那仅仅只是第一夜。


    自那以后,哪有什么鸟雀吵闹?


    就像薄光刚才觉得雨水烫手一样,从那一夜起,此后的每一夜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只是他的心太过吵闹导致的幻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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