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阿尔法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随后薄光就见对方动了下指尖,再然后,于海面骤袭的海浪里, 只听这位海神慢悠悠哼笑道:“除了某只小鸟的事,我还能在想什么。”


    “如果非要说得具体一点:我在思考,既然我的小鸟不承认他的鸟籍,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人类。那么又回到了先前那个话题——据说人类在看到海洋时,是会兴高采烈朝着海水跑去的。既然某人刚才没否认这一点,现在又这样朝我走来,于是我当然要仔细想想, 该怎么欣然接受地将他藏到他所喜欢的海洋里。”


    ……你要不还是别思考了?


    薄光其实很清楚阿尔法并非乐于开口的性格,否则他也不会给自己千挑万选地设了个不说的禁戒。都说海是天的镜像, 天是海的折射,事实上这两位主神在不爱说话的习性上也如出一辙。


    所以这些天里那一句句如影随形的嗤笑,早已是这位海神所能开口的极限。


    也因此,当今日阿尔法放任他独自入海而未跟随的时候,薄光半点都没觉得奇怪。这不仅是因为阿尔法比他自己都笃定他的胜利,也因为对海洋来说,这种亘古的寂静才是后者最熟悉的氛围。


    只是薄光没想到的是,阿尔法就独自在礁石上沉默了一会儿而已,再开口时竟然又是这样的虎狼之词。早知道这样,刚才他还不如先一步将这家伙拉入海中。


    况且……


    念及刚才在海底一闪而过的星星水母,原本薄光并不确定那是巧合还是海神刻意为之,可这一刻通过阿尔法避而不谈的做派,他却已然一清二楚。


    显然,那真的只是命运的巧合罢了。


    大抵是阿尔法在等待他时穷极无聊,又感知到了浅海处海月水母的存在,在看其伞盖上那月轮状荧光不顺眼的情况下,任性地将之改成了星星模样罢了。


    然而那一瞬的阿尔法也没想到,这片远处的海月水母群竟会一寸寸地漂流到这片海域,并在自己即将跃出水面的之际,正正好好撞入了自己的视野当中。


    连外界的陆地生物都知晓海月水母的特性,身为海神的阿尔法又怎会不清楚。


    或许正是因为两者间这种荒谬的巧合,先前阿尔法才会动手将那道海月荧光变成星星。与此同时,也正是因为清楚,在这份巧合主动撞到薄光面前时,先前一向话多到没边的他,反而忽然成了阴晴不定、不想提及的那一个。


    想到这里,薄光在早有预料地跃上礁石躲过海浪、进而闪过四溅的水花的刹那,再次稍纵即逝地瞥了眼还隐约映着荧光的海面。


    怎么说呢?他和阿尔法之间,还真是一直充斥着这种命运一般的荒谬巧合。


    随后这段两者心知肚明的插曲,就这样结束在了海浪与雨水的潮涩之中。


    而那日之后,不知是否是薄光主动入海的缘故,阿尔法倒是恢复了往日那矛盾般的张狂与寂静,此时此刻的弹幕却寂静不下来。


    [说什么将薄光藏到海洋,直接点,阿尔法你能不能再直接点!你搁这儿装什么呢,是不是当我们都没看过神权榜啊?别以为今天你和薄光换了位置我就能忘了,当初你在海里想把小鸟拉入海中这样那样的事!所以你搞这些云啊雨啊海啊浪啊的,都含蓄什么呢?就直说你想和薄光共赴云雨呗~我们听得懂,我们真的听得懂!]


    [至于你那个“怎么欣然接受地将小鸟藏到他所喜欢的海洋里”,我们也很懂。你不用在这里再强调了好吗?反正你思考的从来不是拒绝薄光,而是怎么接受得更高兴,以及小鸟到底有多喜欢海洋是吧?]


    此时写下弹幕的观众们倒是的确听得很懂,但神婚榜上第三个世界的异族们似乎有些误解了薄光和阿尔法的关系。


    大抵是因为曾在战场内外听过一些阿尔法对薄光的阴阳怪气,又或许是因为这一次海族首领的性命是薄光自己去取,而阿尔法一直坐在礁石上看着。种种因素叠加之下,此刻第三个世界仍存活的异族们渐渐默认了薄光和阿尔法关系不佳的事实,然后就此笃定了阿尔法不会为薄光出手,至少他不会用神力刻意去帮薄光什么。


    而这种认知所导致的结果就是,这条世界线上最后一战的战场被那群人定在了海上。


    “……说句公道话,这还真不能怪那个世界的异族们。”


    关于这一点,军政大臣在为那群人提前点蜡的同时,实在没忍住为他们解释了两句:“虽然天幕没放,但据我所知,那些异族有时候比我们还注重仪式。所以在这种一战定生死的时候,他们肯定是用各种方法提前算过阿尔法的态度的。估计是真的算出了阿尔法不会动手,这些人才敢将战场选在海上。


    “况且相较于其他地方,我们薄帝国的确不怎么擅长海战。”


    谁让薄光抽出的签纸上烙着的是三主神的图腾呢?


    而天空无处不在,阴影无处不至。几相比较之下,不就只剩下了看起来对薄光态度最微妙的阿尔法,还算是有点不偏帮的希望吗?


    至于接下来的话,都不用九重天下的军政大臣继续开口,九重天上的预言之神已经大笑着嘲讽了起来:“哈哈哈!那些世界人族以外的倒霉族群们到底是问了哪位神明,才得出了这样的结果啊?对,阿尔法当然不会动手,可这根本不是因为他不偏心。事实上三主神里对薄光偏爱到没边的,一直都是那条鲨鱼。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一眼从三主神里,选出最叛逆的那个的?”


    “说不定当时他们问的就是你呢。”信使之神的一句话,直接让预言之神的笑声变成了战术性咳嗽。毕竟要说先前被阿尔法的态度骗得最深的,不就是预言之神自己么?


    “问谁都无所谓吧,反正选哪里当战场都没区别。”最后打破这份微妙凝滞的,还得是直指本质的战争之神,“因为无论这一战打在哪里,都注定是薄光的胜利。”


    所以那群人才会无论怎么预言怎么推衍,都只得出阿尔法不会出手的结论。


    因为那位一向把胜利看得重中之重的海神,不仅是最明目张胆偏心的那个,更是整个世界最最


    笃定薄光胜利的那个。


    甚至就连这场所谓的神禁之战,都不过是这位疯子一般的神明,为小鸟量身定制的战场罢了。


    为此,海神自最初就已经将自己的性命付诸于上,何况是那么一点信心呢?


    一切正如众人所料。


    虽然阿尔法自始至终都落座在礁石上没有出手,可那铺天盖地的海啸、一浪胜过一浪的海潮,乃至于海面上溅起的每一滴雨水与海水,都在诉说着薄光对海神神力的如臂指使。


    与此同时,它们也在诉说着海神神力对薄光独一份的偏爱。


    这时候倒下的诸族都不必刻意去看礁石上、阿尔法那静寂却异常猖狂的笑,他们也彻彻底底清楚了阿尔法旁观至此的真正原因。


    等到最后一道遮天蔽日的海浪自夜色中直直跌宕在海面,然后势不可挡地在海上翻涌起了无尽泡沫时,这场最终之战终是随之淹没于此。


    而最后这片海浪在淹没一切的同时,同样似有意似无意地波及了不远处的海神阿尔法。


    不过海神在海浪跌落的刹那,非但没有躲避的意思,反而任由海水将他淹没。并且在海水即将淹没他的那一秒,他就这么于海浪轰鸣的间隙里,哼笑着低语了一句什么。


    明明今夜的前半段,海神阿尔法几乎吵闹到了极点。


    然而这句淹没在海潮里的私语,却静默到自始至终无一人听见。


    除了此时此刻,某只落在海面上的小鸟。


    第172章 神婚榜(二十六)


    滔天的海浪骤然跌宕在海面, 除了震耳欲聋的潮水声,一同涌起的还有漫无边际的水沫。


    因着潮声完全掩去了阿尔法的声音,水沫又半遮半挡地模糊了海神那一秒的口型。于是这一刻, 殿内众人纵然连蒙带猜,也很难第一时间辨认分明。


    可薄光却听见了。


    甚至不是依靠听觉、也不是凭借视觉,单纯就是阿尔法开口的那一刹那,甚至于在阿尔法开口之前,他的本能就已经盖过了所有感官,让他毫无阻隔地意识到了这位海神想说什么。


    ——他在道谢。


    明明当时阿尔法只是说了一个短到不能再短的道谢单词而已,为什么满殿诸臣猜到现在, 都没猜出阿尔法所说的具体内容?


    这不仅是因为海潮水沫, 也不仅是因为当时阿尔法说的并非通用语而是神语, 更因为根本没人能荒谬到将“道谢”二字与阿尔法联系在一起。


    就连薄光本身, 都不清楚那一瞬的自己, 到底是怎么荒谬地笃定阿尔法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明明他根本没有任何值得阿尔法道谢的地方。


    而且神语里的“感谢”有无数个词汇, 阿尔法此刻所说的那个词却根本不在常规的神语之中。


    事实上那是第一纪元的诸神在盛典上敬贺世界时,为了创造他们的世界意识而生造出来的一个词——“Grazio”。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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