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之前那位摊主所说,此刻这位扮演者虽然白发骨面、穿着一身与神像别无二致的神袍,就连身上所绘的神纹都是最相似的熠熠金色,然而后者显露的一切神纹却都是逆着绘制,显然是以此昭示着与真正天空之神的区别。


    等到这一行极长的游神队伍自街角走至街道中央,就在他们即将经过薄光身侧时,薄光的目光却在某辆空置的游车上顿了一下。


    以今日的游神规格来看,整座城池准备得非常充分,几乎不可能出现因意外而空车的情况。而从这辆游车所在的位置推断,它本应该是天空神殿的祭司所乘之座,但现在,整辆游车上的的确确空无一人。


    “你在奇怪这个?”在游神队伍经过时,这片区域的众人早就与先前的人群一起加入了其中,这里面自然也包括薄光和埃。与此同时,身为本地人的摊主也就在人潮中继续解释了起来,“往年那是天空神殿大祭司的位置,但是今年根本没人敢站上去。”


    闻言,薄光已然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这一刻他先是看了一眼埃禁锢在他腕间的手,随后他才撩眼看向了前面的摊主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敢扮演天空之神,却没人敢扮演他的祭司?”


    “这压根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说到这里,摊主的声音也带上了点微妙的复杂之意,“这完全是惜不惜命的事!我实话跟你说吧,为了雷雨祭能顺利结束,这场游神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排演了。可为什么到现在那座游车还空着?”


    “因为但凡谁试图站在那辆车上,直接就是一道平地惊雷劈在游车前。而且还不止一次是这样,是次次如此。就算是天空神庙的真祭司,也顶不住这样的雷劈啊!”


    “讲道理,那要是其他的异象也就算了,神庙那边还能想想其他办法,偏偏那是雷劈!这明摆着是天空不准允他们这么做,这种情况下谁还敢站上去啊?要知道雷雨祭是为了祈求丰收的,又不是真为了找死的。反正不演大祭司,只以一个普通祭司的身份主持祭礼也不是不行,所以这辆车就这么一直空到了现在。”


    “不过明面上虽然没宣扬,但之前我找人从帝都运糖果时,倒是还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听说帝都的四皇子今年就要满二十岁了。按着皇室的传统,他这年纪一般都会在受封后宣誓成为某位神明的祭司,偏偏这时候,雷雨祭上大祭司之位几乎被天罚一样禁止扮演……这事儿你就仔细想去吧。”


    “还有,看在我都跟你说了这么多的份上,你是不是该告诉我那位手艺人究竟在哪了?”


    “……根本没有那个人存在。”因为那位并非人类。


    此时此刻,游神的队伍自街头到街尾还在不断壮大。


    于是汹涌的人潮在薄光悄然止步的刹那,只一瞬就将前面的摊主推挤着淹没于人海。可无论四周之人如何来来去去,锢在他手腕上的温度却依旧是那么灼烫。


    恰逢祭乐里用作变调信号的鹰哨声再次奏响。


    这一刻,薄光就这样看着远去的人群,然后平静道:“所以今天是去年的1月1日。”


    更准确的说,其实应该是今年的1月1日,毕竟以天幕外的时间来算,今年还未彻底过去。


    总而言之,这就是曾经他和埃一起度过的那个神诞日。只是当时他们身处帝都,而非此刻的这座城池罢了。


    怪不得先前他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周围人群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因为这本就是当年真实发生过的景象。两者唯一的区别就是,当年这里并没有他与埃而已。


    所以雷雨祭是真的,人群是真的,就连那个空置的游车也是真的。


    和神诞日上的庆典一样,这场雷雨祭也是自日出持续到月落。


    假使当年黄昏时分,埃没有走——


    “要开始祈雨了。”


    此时埃并没有回答那个“1月1日”的问题,因为答案他们都已经心知肚明。这一刻他只是看着薄光,在远处喧嚣再起时,陈述般地说出了这句话。


    薄光闻言并未朝着喧嚣处看去,因为此刻风声已然告知了他一切。


    显然,那是游神队伍暂停以后,在临时祭台前的祷祝之声。


    整个雷雨祭一共要进行两场祭祀,一求雨降,二求雨停。而就像埃刚才提及的那样,现在正值午时,恰是祈雨之时。


    念此,薄光顺着腕间那只肤色更深的手,再次将目光落到了埃的身上。


    此时远处随着游车步行的神殿祭司们,还在祭台前诉说着祝祷的言辞,以敬畏的声音赞美着天空的权柄与伟力。


    而就在他们歌颂着祈求雨水降临时,于这混着鹰哨的风声中,在天际若隐若现的云雾里,薄光只听某位神明垂下那双金眸、自风中低笑道:“那么,要下雨么?我的小鹰。”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薄光一直很少回想神诞日上的景象。


    可这个瞬间,他却还是本能地想起了当初黄昏时的那一场雨。


    虽然不是在这个过于热烈的午间,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的确有一场雨在他抱怨没有尝到糖果的味道时,为他倾泻而下。


    一如现在,一如此刻。


    随着雨水倏忽而至,远处祭台前顿时响起了起此彼伏的惊呼,似是在为这场神眷般的降雨而讶异。与此同时,人群外的薄光抬起了那只空垂在身侧的手。


    只见当自天而落的雨水落于他指尖时,一颗银白的糖果就这般静静划落在了他的掌间。


    薄光没有去尝这颗糖果是何滋味。


    看颜色或许是荔枝味的,毕竟在这转瞬间愈演愈烈的暴雨里,他已经嗅到了糖果上若有若无的酒气。


    而就在薄光准备合拢掌心、收敛糖果的那个瞬间,某个白金的身影却低头靠近了他的指间。随后在将那颗糖果席卷而走的那一秒,那位雨中的神明就这么咬碎了糖果,尔后嗤笑着朝他吻来。


    那无疑是比这位神明的手掌还要灼烫的温度。


    大抵是被雨与火的温度搅得昏昏沉沉。在本能地确认了这颗糖果是荔枝味的同时,于荔枝固有的浅淡酒气里,薄光再度想起了先前骤然中止的那个念头。


    假使当年黄昏时分,埃没有走——


    那么今时今日,他们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第181章 神婚榜(三十五)


    此时祭台处还在喧闹不休。


    虽然天空之神的祭司大多都有点祈雨的能力, 但那仅仅只是小范围降雨而已——小到什么程度呢?大约也就是堪堪覆盖这座临时祭台的程度。


    所以当这场转瞬间覆盖整座城池、甚至整个世界的雨水落下时,别说是祭台前彻底懵了的祭司本人,就连一旁跟着游神队伍的游客们都一秒便意识到了, 这绝非是预设好的降雨流程。


    ——那是天空在施予眷顾。


    然而雷雨祭自人族与神明签订契约之初便已存在。过往百年千年里,无论是怎样的祭礼,天空之神从来都无有回应。为什么独独是今天显现神眷?


    要知道今年连大祭司扮演者的游车都是空车。你要说是因为今年他们格外虔诚,那不是纯属扯淡么?可要细究今年和往年有什么不同,好像也就只有大祭司游车空出来这一点了吧?


    想到这里,或许是因为刚和薄光提过这件事的缘故,先前的那位摊主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前者。不说别的, 单是薄光当时的那身装扮便一副非富即贵的样子, 更何况对方那张脸实在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人。


    他总觉得这位或许知道点什么。


    所以好奇心旺盛的摊主干脆试着寻找起了薄光的身影。然后他就看见了远处薄光自雨中抬手的那一幕。


    重点不在于他抬手。


    重点在于在薄光抬手以后, 他看到了雨滴悄然化作糖果, 就这样划落在了前者的掌间。


    再然后, 当那位被他说完全可以去扮演埃神的男人俯身咬碎糖果时, 恰逢雷声乍响。那一刻,被雷电惊醒的摊主几乎本能地移开了视线。


    白发、金眸、金纹。


    若非这位没戴面具,他恐怕第一眼就会觉得如见神明。


    可话又说回来, 难道没戴面具,就当真不是神明了吗?


    念此,摊主顿时小心翼翼地伸手, 触碰着自天空坠落的雨滴——和当初帝都上传闻的雨水会变作糖果不同,此刻无论他再怎么确认,落在他与其他所有人指间的,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雨水而已。


    除了刚才落在薄光指尖的那一滴。


    所以——


    这一刻摊主再次回想着薄光的面具与衣着, 以及他身侧那个几乎是天空之神人间化身的男人。


    假使那颗糖不是他淋雨后导致的幻觉。


    那么这场雨到底是神明回应了信徒,还是天空在那一秒, 看向了人世里的某一个人?


    此刻雨还在下。


    从午时到黄昏到日落,游神的队伍绵延不绝,天空的雨水也连绵迄今。


    这场雨并不影响雷雨祭上众人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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