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过着,可过了不到大半年,陵川城就又出事了。


    柳家灭门之后怨气太重,怨灵不散,差点就惊动苍幽山。


    何长生那时刚坐上城主之位没多久,见此情景自然是心急如焚,暗中请了不少道士来做法,钱花了不少,怨气却一日重过一日。


    寻常法子根本奈何不了那些怨气,于是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些见不得光的法子上。


    后来他不知从哪里寻到了一门邪术,以脊骨为梁,以血为引,以血亲为渡,可渡阴魂离阳。


    那天深夜,柳青安和林清婉睡的正沉,忽地被人拎出草屋——


    两个姑娘吓坏了,惊呼出声。


    湖边站着十几个何家的家丁,为首的那个拎着柳青安,左右看了看,转头与边上的家丁道:“是这个吧?”


    有人答道:“你瞧这个长的俊些,应该是吧。”


    家丁们凶神恶煞,一看就别有目的,林清婉大声喊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柳姐姐?”


    柳青安被另外两个家丁绑住,动弹不得,她害怕地咬着嘴唇,可看着林清婉,还是劝道:“婉婉,你别喊了,你乖乖的……”


    林清婉害怕失去柳青安,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抱着那家丁的腿,哭着:“不要抓柳姐姐了……抓我,抓我!”


    为首的那个家丁不留情面地踹开她,抓起柳青安,严肃道:“快点。”


    林清婉被踹到一旁,头磕在石沿上,直接晕过去,草房被一把火烧个精光,柳青安也被两人架走。


    月隐在墨色云间,天地漆黑一片。


    最后,她被带到柳宅后院的一条小溪边,那里弥漫着雾气,细听还有哭喊声,让人不寒而栗。


    何长生站在一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男人,几个家丁。


    柳青安只认识何长生,却从心底里不太喜欢他。她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何长生也根本没有理会她,只是挥手让那个男人过来。


    柳青安听到他在喊。


    “何城主,我这是哪招惹您了?放过我吧……我不想死啊……”


    何长生对身后的刽子手道:“时辰快到了,动手,快。”


    刽子手点点头。


    刽子手伸出手,强硬掰过那个身材瘦弱的男人,后者还在求饶:“饶了我吧……何城主——”


    寒光一闪,刽子手拔出腰间的长刃,毫不留情地一刀斩下!


    “哧——”


    鲜血喷溅!


    求饶声戛然而止,那男人的头颅滚滚落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四溅的鲜血染了柳青安稚嫩白净的脸,她的瞳仁剧烈地收成一点。


    眼睛里面是害怕,怔愕,迷茫,甚至是愤怒。


    是对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恶人的愤怒。


    那具无头男尸颈处还在往外汩汩冒血,可怜又可怖。


    刽子手动作没有停下,他把长刀一搁,又掏出一把小刀,从那尸体的脊处划出血口……


    除了血,还是血,红灿灿的一片。


    而后刽子手将脊骨整根抽出。


    这时,何长生阴森开口:“趁着热乎,赶紧放上去。”


    刽子手依言,将那根血淋淋的脊骨,小心翼翼地架在了不过丈余宽的小溪两端。一根由人骨搭成的窄“桥”,赫然出现在水面上。


    做完这一切,何长生才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柳青安。


    他慢慢走到柳青安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柳青安的脑袋。


    “乖孩子……别怕,看到那座桥了吗?”


    他指了指小溪上那根惨白猩红的骨桥。


    “待会儿,你只要乖乖地从那个骨头上走过去……很快,你就可以见到你的爹娘了,还有你的祖父,祖母……你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他牵起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柳青安怔怔抬眼,她抽回手,喃喃道:“不要……”


    何长生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中伪装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威胁与不耐。


    他猛地拽住柳青安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走!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像杀那个人一样!”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柳青安被他半拖半拽着,踉踉跄跄地来到那座诡异的骨桥边。


    如墨的夜色中,那根横陈在小溪上的脊骨,被周围火把的光映照得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上面的血渍尚未完全凝固。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溪水潮湿的气息和雾气中的阴寒,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何长生松开她,指着骨桥道:“丫头,只要你走过这座桥,安安稳稳地走到对岸去……我保证,立刻放你走,绝不再为难你。”


    听到这句话,柳青安略显迟缓地眨了眨眼。


    真的……走过这个桥,就可以放过她吗?


    这听起来很简单,大不了就是摔一跤。


    她不想死,比起丢了性命,摔一跤是显得那么轻松,于是在百般犹豫中,她还是决定上去。


    这是她求生的本能,她也别无选择。


    脚踏上去,白雾立马散了许多。


    何长生见状目露欣喜,在那一瞬间,他觉得痛快,似乎看到了万贯财富和足以操控一方的权利。


    他眼眶猩红,不住地催促柳青安快些,再快些。


    那骨桥看上去摇摇欲坠,可柳青安一站上去却异常坚固,心里不合时宜地欣喜一瞬。


    看起来,好像连摔都不会摔。


    柳青安松了口气,试探性的又迈出两步。


    可她高兴的太早,眼看着就要走过这短短的骨桥了,周围却开始不对劲起来——


    背后不知何时变得寒气彻骨……


    她不禁回头一看,随后猛地睁大眼睛!


    小溪的那头,除了站着何长生那群人……还有白花花的怨灵!密密麻麻的一片,粗略一数,竟约有一百多号人!


    她愣愣地看着那群怨灵,再也不敢向前走。


    “爹爹……?”


    柳青安看到柳府的怨灵,看到她的爹爹,娘亲,她的祖父祖母。


    他们已经变得面部狰狞可怖,双目空洞,此时正在用那翻白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望着柳青安所在的方向。


    厮磨着牙齿,满是怨气和欲望。


    “……”


    她额前冒出冷汗,不敢再向前走。


    何长生看不见那些怨灵,见柳青安不走,便不耐烦地催促道:“磨蹭什么,走啊。”


    柳青安不想走,她害怕,直觉告诉她,这座桥走完的结局应该也不会好到哪去。


    她想后退,却惊恐的发现自己居然不能向后退一步!


    像是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后路……


    她又掉了眼泪。


    她……是不是要死了。


    身后的何长生彻底没了耐心,再次伸手狠狠将她向前推去——


    柳青安踉跄一步,就只是这一步,身后的怨灵便蜂拥而上,直逼桥上瘦弱的身影而去!


    要被怨灵淹没一瞬间,她睁开眼,忽地笑了。


    涩然又灿烂。


    “爹,娘……”她喃喃道,“我来找你们了……”


    周围的白雾都涌向柳青安,何长生大喊着:“成了!成了!走,快走!”


    柳青安只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


    骨桥阴邪无比,在夜里子时,命其血亲走过这骨桥便可吸引怨灵。


    但引渡者会成为怨灵们宣泄怨气的对象。


    灵魂被蚕食,身体被撕裂。


    一百多只怨灵……


    那可是一百多只的怨灵。


    柳青安疼的嘶喊声在夜里回荡,凄厉不已——


    “疼……好疼——”


    她一直喊着疼,直到喉管被抓破,鲜血喷涌,再也喊不出来。


    疼啊,好疼……


    救命。


    好疼。


    她眼前开始模糊,一片血雾间,那双眼睛不堪重负地缓缓阖上。


    脑海里闪过以前跟娘亲,爹爹,祖父,祖母,林清婉相处时的快乐,但却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撕裂后又被融化,那些怨灵们的记忆和怨气拼命的往她脑袋里面挤,惨痛的记忆渐渐有了画面。


    记忆里是血,是寒刃,还有能够吞噬一切的大火,还有……人影。


    “爹……”


    柳复延跪在人影的脚下,老泪纵横,求他高抬贵手,放过柳家。


    人影不为所动,一刀就割破身旁女人的喉咙。


    柳复延目眦欲裂,扑过去抱住她。


    柳复延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人影冷笑,笑容里满是不屑,抬手就将手中的利刃刺穿他的心口。


    柳复延死了,倒在她娘亲的身旁。


    ……是谁?


    那个人影是谁?


    柳青安在一片火光中努力睁大眼睛,想去看清那人的脸……


    浓烟熏的她睁不开眼,眼前满是血雾,泪水混着血水从颊边滚落,正当她快要失去意识时,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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