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知峥忽然开口:“那个公主,还在王府住着?”
“嗯。”洛知棠抬起头,“公主住南苑,跟穗穗挨着。”
“穗穗跟她处得怎么样?”洛夫人看向赵明穗。
赵明穗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姑母,公主人很好,还教我烤肉。就是……”
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就是什么?”洛知砚问。
“就是很好。”赵明穗说。
洛知棠噗嗤笑出来:“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赵明穗瞪了他一眼。
洛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又问了几句公主的起居饮食。
一顿饭吃得热闹,碗筷碰撞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正厅里暖烘烘的。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吃完饭,丫鬟们撤了碗碟,换上热茶和点心。
洛知棠窝在椅子里,摸着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家里好。”
洛夫人笑着嗔了他一眼:“就你嘴甜。”
洛知棠嘿嘿笑了两声,又打了个哈欠。“昨晚没怎么睡,画那幅画最后几天赶得紧。”他揉了揉眼睛,“我先回院子歇会儿。”
他起身跟众人道了别,带着小竹穿过回廊,往院子去了。
赵明穗也站起来,说自己也累了,行了个礼,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洛知棠走在回廊上,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刻着“沉”字的玉佩,还在。
才分开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经在想他了。
他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院子走去。
第93章 原来是一个人啊
正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洛明渊、洛夫人、洛知峥、郑婉宁、洛知砚、苏慕言六个人。
洛夫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洛明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洛知砚身上。
“说吧。”
洛知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
没有人说话。
洛知峥端坐着,面色沉静,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郑婉宁看了他一眼,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开口。
洛夫人眼眶泛红,端起茶盏又放下,手微微发颤。
洛知砚看了看母亲,没有立刻开口。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五六岁的光景,跟着母亲去青州外祖家。
正厅里,外祖母抱着一个小孩,那孩子三四岁的模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外祖母腿上,不哭不闹,也不怎么理人。眼睛大大的,但总是怯怯的,像想做什么,又不敢做。
母亲蹲下来,轻声叫他:“棠儿。”
那孩子看了她一眼,没应。
母亲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应,但这次多看了她一会儿。
母亲的眼眶红了,外祖母也红了眼眶,低声说:“大夫都请遍了,都说身子没毛病,就是……不会说话。也胆小,见了生人就躲,有人逗他他就往人后头藏。”
他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胆小”。他走过去,蹲在那孩子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
“给你。”
那孩子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慢慢地攥紧了手心。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洛知砚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
“棠儿小时候,三岁还不会说话。父亲母亲请了好多大夫,都说身子没毛病,就是开口晚。
洛夫人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
洛知砚继续说:“后来母亲实在没办法了,把他送去青州外祖家。外祖母也请了大夫,还是那样,不哭不闹,不说话,安静得让人心疼。”
“最后外祖母去了趟寺庙,请了位大师。大师说……这孩子十几岁会有一劫,过了这一劫,才会成为真正的洛知棠。”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那一劫在十几岁。可他才三岁,离十几岁还早得很。外祖母不放心,把他留在青州亲自照看。每天跟他说话,教他认字,他虽然不开口,但听得懂。外祖母说,他最爱做的事,就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用手指蘸着水在案上画画。能画一整天,不哭不闹。”
洛明渊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洛知砚的声音低下去:“五岁那年,他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叫的是‘外祖母’。外祖母连夜写信进京。”
洛夫人擦了擦眼泪,声音发颤:“那封信我看了几十遍……你外祖母说,‘棠儿会叫人了。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洛知砚点了点头:“后来父亲母亲把他接回京城。回京后,你们事事小心,生怕他磕着碰着。他不爱说话,你们就慢慢教。他怕生人,你们就不让外人近他的身。他喜欢画画,父亲就请了最好的画师来教。”
后来去了书院,才好一点,但依旧安静。
洛明渊目光沉了几分。
洛夫人擦了擦眼泪,声音发涩:“他五岁才开口……我那时候都以为……”
洛知砚深吸一口气。 “到了十五岁,什么事都没有。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以为那一劫过去了。”
他垂下眼。 “可是大师说的是十几岁。十几岁,可以是十一,也可以是十九。”
苏慕言坐在洛知砚旁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
洛夫人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她用手帕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洛明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洛夫人的声音发颤:“他以前从不会撒娇的……安安静静的,给他什么他就要什么,不给他也不要。他小时候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会走路之后,就基本没哭过。我们一直怕他太闷了,但那次摔了之后,每次都抱着我的胳膊喊母亲,一委屈就红眼眶……”
洛知峥低声说:“小时候我带他去院子里玩,他不敢跑,我就牵着他慢慢走。走快了,他就站着不动,怎么拉都不走。后来我就蹲下来,让他趴在我背上,背着他走。他不说话,但会搂着我的脖子。”
郑婉宁轻轻握住他的手。
洛明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不管怎样,他还是我们儿子,也是你们的弟弟。”
洛知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大师说的劫,大概就是周伶月推他的那一下。”
他睁开眼,“那天他摔了脑袋,醒来之后,就变了。”
他顿了顿。
“从那天起,他开始吃甜食,开始撒娇,开始笑,开始闹。开始不怕人了。”
“大师说的‘真正的洛知棠’,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没有人反驳。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洛明渊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愿意说,我们就听着。他不说,我们就当不知道。”
洛知峥点了点头。
洛知砚“嗯”了一声。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
第94章 把正厅里的洛知砚还给我
夜已经深了。
正厅里的谈话散了之后,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洛知峥牵着郑婉宁的手,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清冷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
郑婉宁被他握着手,走得不快,侧头看了他一眼。
“夫君在想什么?”
洛知峥脚步顿了一下。
“……没想什么。”
推开院门,洛知峥回身将门闩插上。郑婉宁先进了屋,点上了灯。烛火跳了几下,屋里渐渐暖起来。
洛知峥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她先把外裳脱了搭在衣架上,又去拆发髻。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映着烛光,柔柔的。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郑婉宁从铜镜里看见他,笑了一下:“站那儿做什么?”
洛知峥没说话,伸手拿起妆台上的梳子,替她慢慢梳着。
他手粗,握惯了刀剑,拿梳子时笨拙得很,动作轻了怕梳不通,重了又怕扯疼她。
郑婉宁任他梳着,唇角弯着,没出声。
梳了好一会儿,洛知峥才开口:“今日累不累?”
“不累。”郑婉宁摇了摇头。
“平日里累了就跟母亲说。母亲不是那种——”
“我知道。”
“账本看不了就不看。”
郑婉宁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夫君,我不累。就你……你晚上少折腾我,就不累了。”
洛知峥神情有些不自在,心里在想:我也没怎么折腾啊。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索性继续梳头。
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慢得很。
郑婉宁从铜镜里看着他那副又认真又窘迫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也没再说话。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