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沉州?怎么了?”
聂沉州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喉结滚动了一下。
“棠棠。”
“嗯。”
“宁珊……”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我母妃。”
洛知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覆在聂沉州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所以……”洛知棠的声音放得很轻,“谢崇锦是?”
聂沉州闭了一下眼睛。
“他是我母妃进宫前的<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
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谢令安的身世在十六岁之前一片空白,只能查到这十二年的——因为十二年前他根本不在京城。
可那件事发生之后,他是怎么一个人辗转到京城,怎么一步步爬到首辅的位置,怎么在暗处盯着孙家,又怎么能在洛知棠被绑架时精准地射出那一箭——
全都有了解释。
那天下午,聂沉州一直没有离开书房。
洛知棠端了一盏茶进去,看见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都没怎么变。
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他的身影衬得很孤。
洛知棠把茶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聂沉州。”
“嗯。”
“没事吧?”
聂沉州沉默了很久。
“棠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先帝赐死母妃的罪名是通奸。奸夫……是她的心上人。”
“这件事虽然是秘密处置的,但我已经十岁了,宫里不是所有人嘴巴都严。”
洛知棠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那次刚好是庆功宴。一道圣旨,两个人。母妃被赐死,谢崇锦……也被赐死。”
聂沉州的声音顿了顿。
“我知道谢崇锦。北境军的主将,从未打过败仗。但我不知道谢令安……是他捡回来的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重新审视那一段尘封的往事。
“母妃进宫之后,他没有娶亲。”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洛知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聂沉州沉默那么久的原因——不是因为震惊于谢令安的身份,而是因为“没有娶亲”这四个字背后,是一个人耗尽一生的等待。
“我查过谢令安,查了不止一次。”聂沉州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的身世,往前推十二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人是从十二年前凭空冒出来的。”
他顿了顿。
“如果今天他不说,我可能暂时不会知道他和谢崇锦的关系。”
洛知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之前查不到谢令安的身世。”洛知棠说,“因为他在十二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才出现。而那之前,他跟着谢崇锦在边关。”
聂沉州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暮色越来越深,茶凉透了,谁都没有去点灯。
“聂沉州。”洛知棠的声音轻轻的。
“嗯。”
“你母妃的事,不是你的错。谢崇锦的事,也不是你的错。你不知道,不是你的问题。”
聂沉州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洛知棠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
出发去澜月的前两日,聂沉州终于把那句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那天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拢出一小片温暖的角落。
洛知棠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棠棠。”
“嗯?”洛知棠蹭了蹭他的胸口,没睁眼。
“我是恨先帝的。”
洛知棠睁开了眼睛。
聂沉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帐顶的某一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压了很久、终于愿意拿出来晾晒的事。
“他赐死母妃的时候,不分黑白。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洛知棠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可我有时候又觉得……”聂沉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是不是不该恨他。他是君,是父。在那件事之前,他对我……还是有几分父子之情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何况,母妃和谢崇锦……确实是青梅竹马。是先帝……强行纳了她。”
洛知棠的眉头拧了一下。
“所以我很矛盾。”聂沉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厌的苦涩,“我想恨他,又觉得没有立场。我想承认母妃和谢崇锦的感情,又觉得那是对先帝的不敬。我卡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一瞬。
洛知棠翻了个身,面对面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光。
“聂沉州,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稳当当地落下来。
“心疼自己的母亲,没有错。先不说是不是天家,这件事本来就是先帝不对——人家两情相悦,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他硬把人拆散了,还不分青红皂白怪人家不忠,这是什么道理?”
聂沉州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也没有对不起先帝。”洛知棠的语气认真起来,“他让你失去母亲,你恨他,那是他该受的。你恨一个做错事的人,不需要愧疚。更何况——”
他顿了顿,手指在聂沉州胸口轻轻点了点。
“你恨归恨,这些年该做的事一件没少做。朝堂上压着,边关守着,小皇帝的江山你给他撑着。你恨他,但你没负他。该还的,早就还了。”
聂沉州看着他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开解,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像是他说出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事实。
洛知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眨了眨眼:“看什么?”
聂沉州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蹭了蹭,声音低下来。
“棠棠,你真的很会爱人。”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弯的,亮得像两颗星星,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
“因为我有很多很多爱啊。”
他把脸埋进聂沉州的颈窝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有很多很多人爱我。”
他抬起头,在聂沉州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所以分你一点,没关系的。”
聂沉州低下头,把人箍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怕他跑掉。
窗外,月光洒了满地,安安静静的,和屋里那盏将灭未灭的烛火遥遥映着。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那份压了多年的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托了起来,轻了一些。
第161章 出发澜月
六月十五,出发这日,天还没亮透,摄政王府门口就已停好了两辆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装行李的板车。
小竹正指挥着王府的小厮把箱笼往上搬,嘴里念叨着“这个轻点放”“那个是画具别压着了”。
青禾从第二辆马车旁探出头来,朝小竹喊了一声:“小竹哥,公主的妆奁匣子放你那边了,到了驿站记得拿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小竹抹了把汗,又钻回行李堆里。
朝雾骑着一匹枣红马,安静地候在第二辆马车旁边,面无表情地等着出发。
洛知棠站在台阶下,正与父母告别。
洛夫人的眼眶红红的,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嘴里反复念叨:“路上小心”“到了来信”“澜月国远,千万注意身子”。洛知棠一一应着,笑着替她擦眼泪。
“娘,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洛明渊站在旁边,面色如常,只在他上车前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洛知棠点了点头,目光移向一旁的洛知峥。
“大哥。”他走过去,认真地看着洛知峥,“大嫂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了,你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让人送信给我。”
洛知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放心”。他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洛知棠的头发,手掌宽厚,带着粗粝的茧。
“早点回来。”
洛知棠用力点了一下头,眼眶有点热。
洛知砚和苏慕言并肩站在一旁。洛知砚手里捏着一块玉佩,走过来塞进洛知棠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商铺的。万一用得上呢,收着。”
洛知棠低头看了一眼——玉佩通体翠绿,背面刻着一个“洛”字。他没有推辞,将玉佩揣进怀里,笑了一下。
“谢谢二哥。谢谢言哥。”
苏慕言微微颔首,没说话。
璃洛洛和聂妄尘已经上了第二辆马车。璃洛洛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没有催。聂妄尘靠在车壁上,百无聊赖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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