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活着。抬回去。快。”


    随后赶来的侍卫七手八脚将云诀抬起。洛知棠蹲下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刀身上全是血,他的手在抖。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把刀握紧,跟在抬着云诀的人后面,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营地时,太医已经在看了。


    出了这事,大家也没心思打猎了,都陆续回程。


    聂沉州听到的就是——伤得重,但没要命,慢慢养。


    他站在帐外,听了许久,才转身进去。


    洛知棠握住他的手,牵他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帐外,夕阳西下,营帐的影子拉得很长。聂沉州任由他牵着,在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洛知棠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帐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灰蓝色的天。秋猎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207章 秋猎提前结束


    御帐中,小皇帝的脸色铁青。


    “围场驱兽,是谁负责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禁军统领跪了一地,额头上冷汗涔涔。


    “回陛下,是……是臣等疏忽。事前已驱赶过三次,未曾发现虎踪,不知这头虎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疏忽?”小皇帝猛地拍了一下桌案,“摄政王受伤,暗卫险些送命——你告诉朕是疏忽?”


    帐中鸦雀无声。


    聂沉州坐在一旁,肩头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看了小皇帝一眼,淡淡道:“陛下,今日之事,可容后再查。”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挥了挥手:“革去禁军统领之职,降为副统领。围场安保之事,由洛知峥暂代。其余人等,秋猎结束后再议。”


    “是。”禁军统领叩首,不敢再多言。


    小皇帝看了聂沉州一眼,声音放低了些:“王兄的伤……”


    “无碍。”聂沉州站起来。


    小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聂沉州退了两步,转身去了另一个帐篷。


    云诀治伤的帐篷里,太医开了药也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


    洛知棠轻声问道:“聂沉州,你在紧张?”


    聂沉州沉默了一瞬,还是回答:“嗯。”


    “棠棠,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走哪都带上云诀。”


    “嗯,对呀,我记得当时你没说完。”


    “他是最小的,也最老实。我的命,也是他救的。”


    洛知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那年他十二岁。他说他是来找土匪报仇的——他姐姐被劫上山,没了。他在山里藏了三天,摸清了所有的路。”


    聂沉州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是我刚去孤雁城的第二年,年轻气盛,或许还有些心高气傲。总觉得什么都拦不到我。听说北边山里有一窝土匪,抢了朝廷的军粮,我带了十几个人就摸进去了。”


    他顿了一下。


    “里面的人比预想的多三倍。我带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我自己也伤得很严重,被困在一间石室里,外面火把通亮,出不去。”


    “是他把我背出来的。十二岁的孩子,背着一个十六岁的、受了伤的人,在山里走了整整一夜。”


    聂沉州说完,沉默了很久。


    洛知棠坐在旁边,没有出声。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十二岁的云诀,瘦小的身板,背着一个人在山里走了一整夜,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聂沉州没说完的话——“他话少,老实,是年纪最小的。他……”


    他现在知道了。


    那个“他”后面,是“救过我的命”。


    窗外,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帐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交握的手,温温热热的,谁都没有松开。


    秋猎提前结束,车队浩浩荡荡地回了京城。


    云诀被抬上马车的时候还在昏迷。


    聂沉州回到主院时,洛知棠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中衣。


    见聂沉州进来,他迎上去,也不说话,伸手就解他的衣带。


    “我自己来。”聂沉州握住他的手。


    “你肩上有伤。”洛知棠没理他,绕开他的手,继续解,“坐好。”


    聂沉州在榻边坐下,到底没再阻拦。


    洛知棠小心翼翼地把外袍褪下来,又解开中衣的系带。肩头的伤已经包扎过了,白色的布条上渗出淡淡的血迹,不算严重,但看着还是让人心里发紧。


    他拧了帕子,轻轻擦拭聂沉州身上沾了尘土和血污的地方,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擦到肩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聂沉州:“疼不疼?”


    “不疼。”


    聂沉州伸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人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洛知棠怕碰到他的伤,僵着身子不敢动,小心翼翼地把重量往后挪了挪。


    “没事。”聂沉州的手臂收紧,把人箍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别动。”


    洛知棠不动了,靠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以后尽量不要受伤,好不好?”


    “好。”


    洛知棠抬头看他一眼。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从他腿上站起来,把干净的衣裳拿过来,一件一件帮他穿好。


    “去看看云诀?”他问。


    “嗯。”


    云诀住的稍微远一点。太医说他命大,那爪子要是再偏一寸,或是晚救片刻,人就没了。如今虽捡回一条命,但至少要躺一个月。


    洛知棠从桌上端起点心,跟在聂沉州身后。


    聂沉州进去的时候,云诀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看见聂沉州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好好养伤。”聂沉州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洛知棠把手里的点心放在床头,轻声说了一句:“甜的,记得吃。”


    然后两个人转身走了。


    洛知棠跟在聂沉州身后,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秋夜的风凉飕飕的,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落在青石板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洛知棠忽然伸手,拉住聂沉州的袖子。


    “聂沉州。”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捡起云诀那把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老虎,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


    “是因为我在想,如果躺在那里的是你,我该怎么办。”


    聂沉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落在洛知棠的脸上,他的睫毛微微颤着,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聂沉州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把人按进自己怀里。


    “不会。”


    “嗯。”


    洛知棠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伸手环住他的腰。


    两个人站在回廊上,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廊下穿过,灯笼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洛知棠才退开半步,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


    “走吧,回去。你该换药了。”


    “嗯。”


    聂沉州牵起他的手,两个人并肩往主院走。


    月亮挂在屋檐上,圆圆的,亮亮的。


    第208章 没老也可以被照顾


    秋猎的事,后来查清楚了——禁军统领没有说谎,那几片林子确实反复巡查过三遍。


    之所以出事,竟是因为附近有一只母虎正在产崽。公虎护崽心切,听见动静便发了狂。


    皇帝发了一通脾气,到底没有再追究。


    洛府得了消息,派人来问。洛知棠一五一十回了话,不敢添油加醋,怕家里人更担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慢慢深了。


    聂沉州的肩伤好得不算慢,太医说不严重。可洛知棠偏要把他当个病人,直接把换药的差事揽了过来。


    每日早晚各一次,他捧着药箱坐到聂沉州身边,小心翼翼地揭开旧布条,用温水浸过的帕子把伤口周围的药渍擦干净,再涂上新的膏药,最后裹上干净的布条。


    动作从最初的笨拙渐渐变得熟练,但每一次都还是很轻,轻得像怕弄醒一个睡着的人。


    “好了。”他每次系好最后一个结,都要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聂沉州由着他折腾。偶尔洛知棠系得太紧,他也不说。


    除了换药,洛知棠还管着聂沉州的衣食住行。端茶倒水、添衣加被,事无巨细,连聂沉州拿本书他都要伸手接过来,生怕他牵动伤口。


    聂沉州说:“棠棠,我只是伤了肩膀,不是残了。”


    “那也不行。”洛知棠理直气壮,“太医说了,要静养。你这只手现在就是残的,不许动。”


    聂沉州看着他,没有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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