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教授。”金莱回拢着情绪,“你这么晚还没睡?”


    “在五号基地试用新仪器,看见实验楼里有灯光,就上来看看。”毕恩光走近金莱,金莱通红的眼眶被捕捉入眼。


    “金先生知道了?”


    “是。”金莱眼睫轻颤了颤。


    “或许金先生知道的还不完全。”毕恩光从冷藏箱中取出一枚药剂,“金先生要试试吗?”


    “什么意思?”金莱不解地看向毕恩光。


    毕恩光说的“还不完全”又是什么意思?毕恩光给权南赫注射的药剂,是用于实验体撕裂基因死亡,他也可以用?


    “人体在处于濒死状态时,是不会感受到疼痛和麻木的,但这种状态下的声音会在脑海中被放大数万倍,在分析处理时犹如循环往复万遍。”


    毕恩光说,“金先生要试试吗?”


    “怎么试?”


    毕恩光打开仪器,“通过脑电波的振动频率,可以感受到濒死状态,不过会有些头疼。但这疼和药剂相比而言,不过万分之一。”


    “好。”


    金莱躺入玻璃制管中,毕恩光打开仪器,接好神经接口,机器开始运作。


    起初,金莱有一种被钝器重击的感觉,紧接着感官开始消失,身体发虚,浑身无力,疼痛感逐渐消失。但意识存在,只是四肢似乎不听使唤了似的,难以动弹。


    视线随之模糊,感官彻底消失。


    毕恩光掰开金莱的嘴,给他强行灌了杯水,金莱本能的吞下后……耳侧传来的声音犹如恶魔低语。


    “实验体和培皿器无法共存,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平等。”


    “实验体是疯子,是畜生。”


    “培皿器会被抛弃,只有杀死实验体,才能令它听话。”


    “杀死实验体吧。”


    这些话,一遍遍的在金莱的脑海中回荡。金莱身体虚浮,周遭的一切恍若浮云,只剩嗡嗡的耳鸣声。


    在无尽的黑暗中,他被关在一个囚笼里,有人不停地挑唆着他杀死实验体……那些话在脑海中重复上万遍。


    低沉的声音像是下了蛊,让人不自觉地听从。


    金莱再睁开眼皮时,瞳孔发黑,涣散的视线一点点的回笼,尖锐的耳鸣声渐渐消失,金莱浑身打了个寒颤。


    耳鸣前夕的话,他竟半点也想不起来,像是一颗种子,在金莱的心里悄然生根发芽,潜移默化的改变着他内心生出的想法。


    金莱脊背全湿,额上的碎发也湿了。


    金莱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痛欲裂,像是被人活生生的用刀斧劈开似的,他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毕恩光,“毕教授,你刚刚说了什么?”


    “忘了,随口说的。”


    金莱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的,突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实验体和培皿器之间真的没有平等吗?”


    毕恩光笑笑,“这句话,在金先生问出来的时候,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金莱顿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么一句奇怪的话,就好像是脱口而出的,甚至都没有用大脑思考就从唇齿中蹦出来了。


    毕恩光说:“这个和麻药的效果类似,在大脑系统紊乱时语言无法被有效处理,所以会脱口而出许多奇怪的话,也就是所谓的‘说话不过脑子’。”


    金莱的面色难看。


    毕恩光补充:“内心投影罢了,金先生还不走吗?”


    金莱从玻璃制管内下来,他站起来时身体虚浮,差点栽倒,还好毕恩光扶了他一下,他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桌子边沿,人这才没摔倒。


    金莱撑着身体缓了好一会,瞳孔中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他看着地上的血迹,虚弱地问:“这些、这些血是怎么来的?”


    “基因撕裂时的疼痛像是癌症晚期的患者,呕血很正常。”毕恩光说。


    金莱眉头蹙的更紧,他连着“哦”了几声,抽回手扶着桌子、墙壁,往住宿楼走。


    金莱离开实验室后,毕恩光抽回目光望着手中的药剂。


    依靠基因撕裂冲断培皿器与实验体的链接,失控成为野兽……


    毕恩光觉着可笑,根本就没有这种药剂。


    怎么会有这么多傻子被生生折磨致死?


    解徇是聪明的,抛弃才是最好的选择啊~


    但抛弃也会是最错误的选择。


    “夏成,日塔外的海浪中,又要多一具尸骸了。”


    毕恩光笑着关灯离开,往五号基地走去。


    “吭哧——”


    暗室门打开。


    在毕恩光进入其中后,五号基地室的灯光霎时暗下,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角落中,紧凝着暗室大门,眉眼深邃。


    ……


    金莱跌跌撞撞的往住宿楼走,他敲着权南赫房间的门足足有一分钟,没有任何回应。


    金莱心悸了一下,用钥匙开门进去。


    他抬手开灯,扶着墙根往卧室走。可白色大床上没有任何身影,金莱找遍了屋子,依旧没看见权南赫的半点身影。


    金莱又往他曾经住过的房间走,还是没找到权南赫。


    最后,他往理疗室走。


    终于在理疗室的门口,看见了权南赫。


    这是一个圆形基地,中间是房间,外围是开放式的窗户,像是个商场,楼层不高。一二楼是病房,三四楼是理疗室。


    权南赫正背靠在窗边,身影孤寂。他长腿抵着窗台,另一只腿微微弯曲着,只手撑在窗边,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抖了抖半截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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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离开东沙岛


    窗外月影婆娑,锋利的侧廓在月光下线条流畅,柔和的光泽洒在发丝,眉峰紧蹙,眉宇间藏着复杂情绪,隐隐透着阴郁。


    权南赫将烟头咬在唇中,一缕白烟从唇瓣上飘过,遮住鼻梁。风吹来的时候,烟尾红丝亮起,燃了大半的烟,又聚起烟灰,给人一种颓唐又无力的感觉。


    金莱站在原地看了一会,二人视线在黑夜中交汇。


    权南赫把烟掐灭,走到金莱跟前主动将人往怀中圈,肩膀内曲收紧,紧紧地裹住金莱,身体小幅度的颤抖着,像是在哭。


    直到烟味将金莱熏得咳嗽几声,权南赫才松了松手,正要抽手时,金莱握住他的手臂,“进去说。”


    金莱打开理疗室的门,二人并坐在沙发上,金莱身体有些失力的靠在沙发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中,呼吸起伏剧烈但缓慢。


    脑神经的刺痛感刺激着身体的每一寸细胞,头上的钝痛持续扩散,金莱仰头望着天花板,视线是涣散的,头顶的光圈仿佛在动。


    比这个疼上万倍的基因撕裂,金莱简直无法想象权南赫在这种疼痛中究竟是怎么扛过来的,濒死时最后想到的又是什么?


    更无法想象权南赫是靠什么意志撑着尚未清醒的身体来找他的。


    多少次的绝望与痛苦在每个金莱等待的白天反复循环着,以至于怕黑的人,已经可以在半夜来找他。


    金莱越想越窒息,这种窒息中还伴随着心疼与难过。


    沉默了许久的氛围被打破,权南赫率先说,“再过两天,我送你离开海岛。”


    金莱的第一个反应是震惊,随后才是疑问:“为什么要走?你呢?商淮呢?”


    “我晚些走,商淮和你一起走。”


    “毕教授呢?”


    权南赫沉默三秒,“他和我一起。”


    “为什么要走?”


    金莱不理解,现在毕恩光在海岛上研究药剂,权家花费了这么短的时间却建设出如此庞大的基地,可见耗费了许多人力与财力。


    为什么要突然离开?是要换地方还是什么?为什么菠菜不和他一起走?金莱此刻充斥着诸多不解。


    权南赫直视着金莱,将唇边的话反复吞咽。答案过于残忍,他不能磨灭金莱的希望。


    权南赫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垂下眼睑,不轻不重地说:“要换个实验基地。”


    金莱看出了权南赫的异样,没再继续说。


    他侧身将头轻轻地靠在权南赫的肩上,又一侧脸,半张脸埋入权南赫怀中,烟草味散了许多。


    金莱额头抵在权南赫胸膛上,“菠菜,药剂很疼对不对……”


    “不疼。”


    权南赫伸手触上金莱的发丝。


    “菠菜,我、我……”我不想治了。


    金莱顿了顿,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些就是在说丧气话,是半途而废,让一切的努力都前功尽弃。


    濒死的疼痛仍在,金莱整张脸都是惨白的。


    金莱不知道多少天以后,在循环往复中,权南赫是否会感到麻木,又或是和解徇一样失控,到处乱伤人……


    因解徇而身受重伤的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金莱不希望他和权南赫走到这一步。


    无端伤害别人是不对的。


    他们不能如此自私。


    权南赫看着欲言又止的金莱,像是读懂了他的情绪,笑着应承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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