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有道理,”阿雷继续分析,“应该也不是我认识的谁死了之类的,毕竟一直没出现其他人。”


    一直站在门口也很累。玛斯塔尔无所谓,主要是小法师会累。


    于是他们坐到长椅上继续聊。


    上次在真实的房间里,他们也坐了这个位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猜了好多种能在房间里发生的吓人情况,包括房屋倒塌、墙壁挤压、喝水中毒、遇见魅魔、柜子活化等等。


    阿雷猜到了一个确实很恐怖的局面:困在屋里,永远出不去。


    但玛斯塔尔觉得不对。这情况确实恐怖,但房间完全可以换成刚才的任何一个房间,不一定需要发生在“桃子鹦鹉”里。如果永远困在狭小的船舱里或者山间木屋里,不是比现在更恐怖吗?


    玛斯塔尔说:“刚才出现的房间你都认识,但它们都被‘剔除’了,说明重点不是能否出去,而是房间自身有某些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阿雷皱眉思索着。


    “我们想想,有什么事情是在别的房间不行,必须在这里发生的?”


    玛斯塔尔问完,两人无意间目光接触。


    他们同时回忆起了那天……打开衣柜看到的东西……


    对,这个房间确实很特殊。


    这家叫“桃子鹦鹉”的店整个都很特殊。


    它不是驿站,不是酒馆,是专门给那些需要隐私、需要亲密的人们准备的……


    有什么事情……发生在别的地方都不太好,在这里发生就合情合理?


    答案其实不难想到。


    阿雷低下头,稍微有点脸红。


    玛斯塔尔也移开了目光。


    他不小心又瞟到那邪恶的衣柜,赶紧把目光拉回来。


    目光拉回来也只能看到房间中央的四柱床,也怪让人难为情的……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玛斯塔尔试试探探地,用仿佛在思考的语气发出“嗯……”的声音。


    感觉没什么问题、能顺畅说话了,他才很小声地问:“假设……我是说,假如,假如我们是一对很普通的情侣,住进这家店,然后……发生一些事情……这算‘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吗?”


    阿雷脑子有点放空,想都没想就回答:“不算吧?”


    说完,他又觉得哪里不对,赶紧支支吾吾地找补:“呃,我是说,比如,那个……比如从其他受诅咒者身上来分析——安夏没有被家人扔掉,将来也不可能再被扔掉,所以她的幻觉‘不可能发生’,她的愤怒和杀意是无中生有的。鲁本也是这样,他想求死的心情也是无中生有的。但……但如果放在我身上,如果我和你……那……”


    他声音越来越小,但最终还是顺利地说出来了。


    “那……很可能不是无中生有。将来……是可能的……不一定在这里,但是不管在哪……其实……你说是不是……有可能会……”


    阿雷毕竟矮,还低着头,所以他没看到玛斯塔尔的双眼闪亮。


    玛斯塔尔立刻想说点什么,但张了两下嘴,愣是没说出来。


    心脏竟然跳得有点快……恶魔很少有这种感觉,就算在全力飞行之后也不会。


    玛斯塔尔尽量调整呼吸,迂回地问:“是因为我们约好的……吗?”


    “约好的?”


    “就是那天在这个房间里,真正的这个房间里,我们说把解除诅咒、离开双剑城作为‘节点’,解决了‘节点’之后我们就正式在一起……我们说好了‘在一起’,用了这个词,所以意思就是,将来我们就可能……”


    阿雷轻轻点头,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嗯。所以你提到的事……它并不属于‘不可能发生的事’,而是‘有可能的事’。鲁本和安夏的感受是无中生有的,而我……如果因此有了什么想法,那……那或许……不是无中生有……”


    不行,说不下去了。阿雷停了下来。


    就说了这么点话,他竟然心砰砰跳,双手都有点发软,好像干了什么重体力活似的。


    玛斯塔尔的情况也差不多。


    他脑子里转着阿雷说的话,细品每一个字……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节奏,忽然又有些乱了。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微微皱眉,问:“所以……你觉得这个事情很可怕?”


    “呃,稍微?有点吧?”阿雷的声音小得都快听不见了,“当然……谈不上‘恐怖’,但、但也让人很……”


    听闻此言,玛斯塔尔有些惊讶,还涌起了一些更复杂、更微妙的情绪……


    这情绪的成分……大概有百分之十的委屈,百分之四十的急躁,还有百分之五十是过于陌生的东西,他也说不出是什么。


    但这情绪并不剧烈,只是如羽毛般轻轻拂着心脏……


    “怎么会可怕呢?”恶魔低头看着小法师,“难道是怕我吗?我感觉你一路上从来不怕我啊……还是怕什么别的因素?”


    阿雷咬了半天嘴唇,轻轻叹息道:“面对一件很重要的,却从没经历过的事,你不会怕吗?”


    玛斯塔尔说:“不会。我也紧张,但不是怕。而且我……我其实……”


    他不得不停下来。


    就像真的住店那天一样,他又不好意思大声说了。


    于是他凑过去,在法师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说完后,两人都偏开目光。


    才过一两秒,两人又忍不住偷偷对视。


    目光接触的瞬间,再次同时低头。


    两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雷打好腹稿了。


    他控制情绪,用尽量平缓的语气、从尽量严肃的角度说:“如果这就是在幻觉中要面对的事,那假如……假如它成功地发生了,我们就有可能在真实世界中清醒过来。就像每个受诅咒者一样,要经历过‘特定的事’才会清醒。”


    如果是聊法袍和诅咒,那玛斯塔尔就也能顺利开口了。他说:“我猜,在真实世界中,你很可能正在适应红法袍,或者说它在认识你、适应你。别人的幻觉都是‘无中生有的事’,而你的幻觉是‘本来就可能发生的事’,你看,症状不同对吧!也许这就是预示,预示着你赌对了——你太像奥里安,所以你能驾驭红法袍。”


    太像奥里安?这个说法让阿雷哭笑不得。


    因为与恶魔同行,他已经被龙认错过了。


    现在他和恶魔更进一步,已经签好了正式契约。


    如果传言为真,如果当年奥里安真的与恶魔有禁忌的关系,那接下来他和玛斯塔尔……


    阿雷说:“我想说点话,你先闭一下眼,别看我。”


    玛斯塔尔笑道:“说话和眼睛有什么关系?”


    但他还是依言闭上了眼。


    阿雷凑过去,也对他说起悄悄话。


    话有点长,中间阿雷脸色涨红,不得不停了一下。


    他抿抿嘴下了决心,继续说完。


    玛斯塔尔缓缓睁眼,小声问:“我明白。但万一……”


    “没有万一,就这样吧。”阿雷说。


    他低着头,脑袋基本顶在玛斯塔尔肩膀上。


    “那就好。”玛斯塔尔轻声说。


    他揽住阿雷的肩膀,另一手勾起膝盖,把小法师抱了起来。


    阿雷浑身紧绷了一下,没有说话。


    房间并不大。恶魔走了两步,转身向后坐下,带着法师一起钻进四柱床的玫瑰帐幕之中。


    阿雷语调有些不稳:“那个……把烛火熄掉更好吧?”


    “我试试。”玛斯塔尔伸手到帐幕外。


    两侧矮柜和桌子上都有烛台,高处还有一盏吊灯。虽然是在幻觉之中,但玛斯塔尔还是成功控制了火焰,把烛火熄灭了大部分,还剩下角落的两支。


    “留一点吧,已经很暗了。”玛斯塔尔回到阿雷面前。


    阿雷看向半透明帐幕外的微光,有点迟疑。


    玛斯塔尔低声补充道:“就算再暗,其实也只会影响你的眼睛……就算全黑了我也能看清你啊。”


    阿雷也意识到这一点了。


    他微妙地有点后悔,其实他有点想看清玛斯塔尔……但他又很矛盾,灯火通明实在叫人难为情,也许他还是得闭眼……


    “还要都熄掉吗?”玛斯塔尔问。


    “就这样吧,”阿雷他低着头说,“还有一些事!我得先和你说好……”


    “嗯,你说。”玛斯塔尔点头。


    “我真的脑子空空的,如果有什么很傻的行为,你不要笑我……”


    “怎么可能笑你……”


    “还有……还有,如果我表现得很奇怪,比如……说了破坏气氛的话,或者表现得像反悔了,那都不是我的本意,肯定是我太难为情了脑子转不动然后就胡说八道……总之你别理我,一切只听你的就行。”


    “什么叫别理你?”刚说别笑,现在玛斯塔尔就忍不住笑了。


    他亲了一下法师的额头,问:“什么只叫听我的?这话该怎么理解?难道是我抓住了你这么个法师俘虏,哈,你终于落在我手里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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