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近了……”他嗓音有些沙哑,下意识想要握剑起来,却又再次跪了下去,他看向自己手边的剑,感觉它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座雪山或者一条剑河……太重了,重到不是他在执剑,而是剑在压着他。
“这便是人剑合一。”兰摧玉说罢,傅寒灯忽然感觉自己被剑顶着站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剑在他手中像是无法握持一般晃了晃,兰摧玉道:“日后若再遇到杀伐,你只需好好看着,有本尊在,便无人能动你一根毫毛。”
傅寒灯又被那剑拖着晃了晃,剑身咔地砍在了一旁正在尝试靠近的人面囊上,他的肩骨都被重重拧了一下,又咳了两声,脸色难看道:“人剑合一……不该是人使剑么?”
“哼。”兰摧玉道:“你小子能激发与本尊的共契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还在妄想自己使剑?”
他的声音简直像是在贴着耳膜说话,傅寒灯又甩了甩头,道:“你能不能先下来。”
兰摧玉笑了起来,那笑声更是让傅寒灯全身都发起痒来,抓心挠肝一般,他嗓音越发沙哑,语气也带上了怒意:“你笑什么?”
“你猜。”
反正傅寒灯本来就是他的,他根本无需在意对方在想什么……不过说起来,这小子运气确实不是一般的好,这共契起得未免太顺,莫不是真是什么天道宠儿吧……
兰摧玉那点心思才刚冒头,就忽然感觉周身的气息有些不对,傅寒灯像是真的生气了,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下来,兰摧玉本来还好好站在他的身体里,可当对方开始尝试反过来掌控他的时候,他便立刻感觉自己不再是主动占据,而更像是生生被按入了他的骨缝里。
……悟性也不错嘛。
兰摧玉倏地抽身,红衣黑发,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傅寒灯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沾血的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干嘛。”兰摧玉再次开口,语气里面却依旧没有任何心虚与内疚:“能与本尊人剑合一,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没让他跪下谢恩就不错了。
傅寒灯却是在盯了他一阵之后,再次呕出一口血,身形一晃,直接栽倒在地。
螭巢似乎再次安静了下来。
韩无咎与顾清风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席地而坐,耐心地等待着里面的两人出来。
韩无咎手里拨弄着那镇识环,时不时看顾清风一眼,顾清风被看的有些毛骨悚然,在他准备开口之前,便忽然拱手,道:“多谢前辈借用此物,稍后出来,我会跟祖宗说清楚的。”
“……”韩无咎笑了一下,手指摩擦着那环,思索道:“不知祖宗,出自何脉?”
这话一出,顾清风的脸色忽然变了变。
今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再次让他不得不去直视那个不可能的结果。
但……这种话,谁敢说呢?
顾清风只能干笑了一下,含糊道:“那样的身份,哪里是我这种小辈能够妄议的。”
韩无咎略带歉意地俯了俯身,脑子里却开始不断思索,到底是哪一脉的祖宗,能激发出那样可怖的剑意。
虽说那剑意极细,单论声势,甚至可能比不上通玄随手一击……可那隐约透出来的古老气息,却绝非是当世修士所能及。
那祖宗,怕是至少五千岁以上,他甚至怀疑对方可能登虚……这次是带着门下后人来历练的?
虽说量天阁记载的登虚老祖只有琅华剑派的那一位,可谁知道一些传承更加古老的家族里面,有没有又养出什么不出世的登虚老怪。
顾清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重新入了林,韩无咎见状,也一下子起身跟上,道:“我随你一起去。”
“……我想再去多采集一点古木心液。”顾清风有些尴尬,道:“祖宗安排的。”
韩无咎很真诚:“我可以帮忙。”
后方的一干金丹见状,忙举起手来,道:“我们也能,也能帮忙。”
顾清风:“……”
很快,韩无咎就召出了自己的飞行法器,载着众人一起进入了一开始他们可望不可即的山缝,所有修士都睁大眼睛看着下方枯荣并生,盘根错觉的巨大古林,甚至还有人直接放出留影石,语气兴奋:“葬螭林!最里面,我们进入葬螭林深处了!”
顾清风朝那边看了一眼,韩无咎脸色微微一沉,挥袖直接将对方的留影石打落在林中,那修士下意识收敛,听他平静道:“好好办事,别弄些有的没的。”
顾清风:“……”
他只是在想,自己要不要也留一段给侄女看。
韩无咎已经含笑转向了他,一副等待吩咐的样子。
顾清风打了个激灵,忙指了指下面,道:“祖宗让我在这里下去的……不让我往里面去了,还说想死就进。”
“那我们就在这里下。”韩无咎直接收起法器,一干人稳稳地落在了巨木林中。
这一落下,所有跟来的人都疯了:“龙血藤母株!这在外围根本不可能见到!”
“蜕面螭壳!遗匠盟一直在高价收购!!”
“精品瘴核,制毒师那边一枚就能卖八十灵石!!”
顾清风默默看着他们的动作,安静地继续采集着古栖木心液……实在不敢跟他们说,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经把周围更好的都薅过一遍了,就怕这些小的那祖宗看不上。
虽然兰摧玉压根没说要……但他总得表示一下。
——
傅寒灯流了不少血,也受了不轻的伤。
兰摧玉将散落的鲜血全部收集起来,一点都没浪费地抹在了剑身之上,或许是因为近日灵性得到了滋养,剑身上的裂痕似乎也有几分愈合的迹象。
只是当年碎得太过严重,那一点细微变化几不可察,整个剑身依旧千疮百孔。
他仿佛再次透过碎裂的剑身看到了金光与雷霆,还有那一线极浅的嘶鸣,以及绽开之后又猛地朝他聚拢而来的无数碎片。
本尊求道……错了么?
这个想法一掠而过,他的神色也只是短暂掠过了一抹困惑,接着便轻嗤一声,扬了扬唇。
天可承道,本尊如何不能?
他偏头看向身畔的执剑人,对方还在昏迷,清俊的脸上被刮出了几道伤痕,衣袍也破了多处,但身上的血却已经全部被兰摧玉收集而去,只余嘴角一点。
兰摧玉伸手,拇指擦过他的嘴角,将那一滴血迹也收拢起来,慢慢叹了口气。
“真弱啊……”
额头轻轻抵上对方,兰摧玉缓缓闭上眼睛,吝啬地激发共契,将自己的灵性渡给了他一点。
这家伙前期不肯用他,非要逞强,若非兰摧玉时不时朝那些小型妖兽施压,助他躲闪,那螭母几下呼气便能轻易震断他的经脉,再一尾将他扫入巢脊,只需瞬息,人面囊就会一拥而上,把他吸成一具干尸。
还敢瞧不起他……嗯?好像不小心渡多了……
傅寒灯缓缓睁开眼的时候,便听到了一声郁闷的嘟囔:“不许把我关剑里……”
指尖微抽,早已习惯了供养的心源之指依旧留着一点针痕,一滴血在傅寒灯彻底恢复神识之前,便已经漫入了他的眉心。
傅寒灯身上微微一重,下意识伸手环住了对方跌落的身体。
他一时有些恍惚,对方的额头却已经缓缓贴到了他的脸侧,沉沉睡了过去。
“一千六百年前,祖师化道……”方觉晓的声音似乎响了起来。然后是不知道谁的声音:“天榜消失了一千六百年……”
“这都一千六百多年了……”
傅寒灯缓缓收紧了拢着他的手臂。
你被关了,一千六百年么?
宋归尘如狼似虎地扑入了葬螭林。
手中的天垣尺早已停止了震动,好在的是,这边本来就是野外无人之处,观象一脉又一向擅长寻踪索迹,他最终还是在葬螭林的上空发现了一抹还未完全消散的古老剑息。
是剑!
他先前所有近乎疯魔的执拗,所有不肯回头的追索,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猛然坐实。天垣尺没有骗他,他也没有看错。能惊动天榜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寻常器物,而是剑,还是一柄足以令榜影回神的古剑。
那样古老的剑息……
宋归尘几乎要被自己将要冒出来的想法刺激到浑身战栗……倘若祖师化道之后,那柄剑坠入下界……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为何万衡盘会咯咯作响,为何照器炉都在无火怒啸。
因为,那是万道尽头、无极天圣、唯一能与天道并肩之人……
他强行敛了敛呼吸,整个人都被这股难以置信的炙热冲得有些晕眩。
在他身后,沈知机也霍地冲了进来。
有了那一缕剑意的压迫,整个葬螭林忽然静了很多。韩无咎带头组织,顾清风的灵府很快便装满了祖宗要的东西,忙连连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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