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娘和鬼手真君死死盯着城中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傅寒灯所在。


    为防止引人注目,兰摧玉已经进入了剑中。


    地下有追魂钉,此刻驭空更是会立刻暴露在四个元婴的视线之中,傅寒灯只能不断缩地成尺,反复穿墙,借着一间间加设了阵法的屋舍遮掩气息,朝着城门摸去。


    城中开始乱起来之后,傅寒灯也混入了四下搜人的修士之中,顺手掀了几处屋舍,仗着身上的太微避照符,将修为压到了筑基,神色冷静地继续往西城门逼近。


    沉沙城四周都已经可以听到轰轰的人声,显然是就近的城池朝这边包围了过来。傅寒灯自然也听到了梅花娘的话,他很清楚,如果再来两个元婴,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难。


    所以,他一开始,盯上的就是枯竹老人。


    他是空间系修士,虽有自己的空域领界,可也正因如此,傅寒灯需要打败的只有他一人,而无需跟其他人缠斗。


    “那是什么……”


    耳畔忽然再次传来惊呼,傅寒灯勉强止住身形,缓缓抬眸。


    天榜悬挂之处,开始有一道道的灵光朝下坠落。


    “羽化仙人……”枯竹倒抽了口气,道:“这些羽化境的大修,也被惊动了……”


    那是羽化境修者下凡的动静。


    傅寒灯手指紧攥成拳,元婴,他尚且还有一搏之力,可羽化境……他拿什么去拼?!


    四周人潮如蝗,入目所及,整片天空似乎只有头顶这一块还是亮的,其余八方皆被人潮淹没。


    傅寒灯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修真界,竟然有这么多人……


    他呼吸都有些不稳起来,兰摧玉在剑中开口,道:“傅寒灯,本尊有办法,可以与你断契。”


    断契……他好不容易才让兰摧玉与他结契,凭什么要断?!


    都怪这些人,都怪他们……


    傅寒灯的身影,倏地动了!


    不再躲避,而是猛地飞扑了出去——


    巨大法相从城中拔地而起,悍然钉入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梅花娘和鬼手真君同时看了过来,大喜道:“他现身了!”


    三道……不,还有第四道,刚刚赶来的一个元婴修士,同时朝着西城门暴掠而去。


    成全之凌空挥刀,枯竹老人空域一展,无数梅花风潮还有巨大鬼手以及一个倏地展开的莲花法器,同时压向了傅寒灯。


    傅寒灯握住了那柄剑,共契被激发,熟悉的古老意志沿着他的手臂,攀入他的灵魂,兰摧玉再次站入了他的骨头里,似乎笑了一声:“这次学聪明了?”


    那股难耐的痒,声音擦着耳畔掠过的麻,还有呼吸贴颈而过的酥,在这一刻,都被他死死锁在了骨缝里。


    手中这把剑,重的像一座雪山,一条剑河……而山魂河心,都在他身体里,也只会在他一个人的身体里。


    “左前三寸。”兰摧玉开口:“可破之。”


    傅寒灯抬眸,像是在确定位置。


    成全之的金刀最先落下,刀光如山,当空斩向他的肩背;枯竹老人的空域完全铺开,前方数十丈的空间骤然塌陷扭曲,若一步踏入,只会被活活困死其中;梅花娘袖下花潮翻涌,鬼手真君法相压顶,那朵莲花法器更是自上方一转,洒下道道清光,专拘修士神魂。


    五名元婴,没有一人留手。


    他们都很清楚,此刻大概是他们距离那把剑,距离万道祖师,最近的时候。


    傅寒灯不躲不避,头也不回地冲着枯竹老人的空域撞了进去。


    “他疯了?!”梅花娘失声。


    金刀已至。


    傅寒灯肩头强行一偏,仍旧被那一刀狠狠削过,血光当场迸开。可他竟借着那一刀斜劈下来的巨力,身形猛地一拧,速度忽然暴涨三分,整个人直接朝着枯竹老人砸了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逃。


    枯竹本来还在收缩着自己的空域,他以为傅寒灯撞向这边,不过只是想要趁机撕出裂口,脸上还带着几分阴冷的笑容。


    可当傅寒灯扑脸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心中陡然一寒,拂尘翻手便要回扫,身前空域更是轰然剧震,原本只欲困人的塌陷之力,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化作了绞杀之势!


    “你找死——”与此同时,他的真身也准备遁入后方空域。


    傅寒灯却已经挥出了蓄势待发的一剑。


    那一剑没有半分花巧,没有试探,没有退路,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第二种可能,剑锋直直劈进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遁入空域的身体。


    连那空域,也被劈出了一道垂直的裂口。


    “不可能——”裂隙之中传来凄厉惨叫。傅寒灯顺着那道裂口,裹着那股还未散尽的凶势与剑意,直接从他被劈开的身体与裂隙之间冲了出去。


    这极其刁钻的逃生方式,连兰摧玉都怔了一瞬。


    他在剑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裂隙裹着半截人体,血淋淋地挂在那里,内脏都还未来得及坠出来。对方的婴相尖叫着想要逃走,也被傅寒灯顺手抓住。


    落在城外的瞬间,他五指一收,将那婴相生生碾碎。


    成全之怒喝:“追!”


    梅花风潮、鬼手法相、莲花法器、金刀余威,同时朝着那道裂口之后的身影疯狂扑去。傅寒灯很清楚,不能再跟他们斗了。


    他的神识掠过后方几个人脸,将他们一一记在心中,落地便是一跃,召出飞舟准备离开。


    却在凌空刚刚飞起的一瞬间,天穹尽头,一尊庞大到几乎遮蔽半边天幕的羽化法相缓缓显现,明明只是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可却带着令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威压,微微垂目,朝着傅寒灯扫视而来。


    “小畜生……”兰摧玉骂了一句什么,立刻张开道痕护住了傅寒灯,可还是没能为他挡住那股威压。


    刚飞出去的小舟当场翻折,傅寒灯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什么狠狠碾了一下,滚落在地的同时胸腔一震——


    “噗!”


    一大口鲜血喷薄而出。


    后方几人齐齐骇然。


    一个能在瞬间斩杀同阶的元婴修士,在一尊羽化……甚至是还未完全显影的羽化法相面前……


    竟如蝼蚁。


    “围住他!”梅花娘的声音提醒了众人。


    枯竹虽死,可那道被强行劈开的空域却还未彻底散去,反而在失控之下塌陷回卷。鬼手真君的法相与那朵莲花法器也同时补上,几人原本被撕开的包围圈,不过转眼之间,便又重新合拢。


    傅寒灯缩在地上,手指越发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剑,勉强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四名元婴,后方沉沙城中还在有更多人冲出来,空中也有无数人在朝这边聚拢。


    最顶上,那尊羽化法相还在看着他。


    天缺之中,渐渐有黑气蔓延而出。


    这已经不是一张网。


    而是一座彻底合上的天地囚笼。


    明明只差半步,他就可以带着兰摧玉离开了……羽化境……


    他看向那尊法相,它似乎受到了什么限制,身形越发模糊不清,可掌心却托着一尊小山川状的法印。


    “他是谁……”傅寒灯以共契传声,声音低哑。


    兰摧玉道:“不记得,但他手中是用来镇界的山川印,所执应该是界域权柄。”


    界域,界域权柄……今日,所有人,都在阻止他,带走兰摧玉…………


    “你便是傅寒灯。”一柄金刀遥指向他,成全之道:“本座原还想按沉沙城的规矩,给你一个现身说话的机会。可你一出手,便当众斩我镇城元婴,坏我城规,乱我沉沙!”


    “你若还有半分良知,就该立刻交出祖师之剑,束手就缚,莫再累及满城无辜散修。如此,本座或可保你一命。”


    “你这小崽子,下手倒是阴狠。”鬼手真君冷笑道:“连天缺都少见这样的手段……如今羽化法相压顶,四面皆已合围,你还真当自己走得掉?!”


    “我看这小子是被那羽化吓傻了……”梅花娘也微微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妖娆,“何必要闹到这个地步呢?你乖乖把剑交出来,姐姐或许还能帮忙给你留个全尸……”


    “跟他费那么多话干什么?!”最后来的那个元婴修士是个胖子,他直接甩出一道锁链,猛地缠上了傅寒灯手里的剑,道:“谁拿到就是谁的!”


    却在使力的时候,脸色微微一变——


    扯不动。


    无论他如何用力,那柄剑就像是长在了傅寒灯的掌心里,纹丝不动。


    傅寒灯脑子里还留着那枚山川印,神色有些怔愣地看向那条缠在剑身的锁链。


    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被缠住的兰摧玉。


    ……天下之大,蝼蚁之多,杀不完,除不尽。


    他们就像蝗虫一样,缠着兰摧玉……


    兰摧玉明明已经选择他了。


    他们都已经结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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