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答算是意料之中,傅寒灯把翻涌的心绪重新压下去,没有再说话。


    兰摧玉却又朝他怀里钻了钻,道:“悬铎是我的剑,傅寒灯是我的人……两个都是我的。”


    说完了,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扬起脸道:“但我希望剑一直都是人的样子,不希望人再变成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认真,甚至还带着隐隐的威胁。


    这样的态度,让傅寒灯想起来,他当时说古神拥有永恒的时候。


    他害怕傅寒灯再变成剑……就像,害怕傅寒灯拥有了永恒,就会变。


    兰摧玉不懂,可傅寒灯却明白,人只有在喜欢的时候才会患得患失……


    他微微垂下眼眸,重新把兰摧玉抱紧,乱如麻的思绪,似乎因为这句话而被理顺。


    归根结底,傅寒灯也是舍不得离开兰摧玉的,即便他清楚,兰摧玉归位的那一天,就是傅寒灯骨肉尽消之时,可他还是不允许任何人把他带走。


    ……他也许是悬铎挑选来助主人登天的踏板。


    悬铎会一直在,可傅寒灯,大约只能陪他这一程了。


    既如此……他的眸色暗了下去,面容似乎也显出了几分阴郁。


    那他在这下界,就不可再如此苟且偷生,凭什么他要一直被动地等着那些人来抢?凭什么他要一直躲躲藏藏?凭什么他要被追得如此狼狈?


    悬铎选择了他,兰摧玉也选择了他,仙门各派,羽化修者,又凭什么说他不配?


    进入神游之后,他的神识已经可以蔓延至方圆三百里左右,就在这神识的边缘位置,忽然出现了一艘泛着冷白阵纹的灵舟。


    它一点点地划入,也缓缓露出了上方静立的熟人——宋归尘。


    显然,兰摧玉要带他去回春谷的事情,已经被各大仙门熟知,这些人不是来帮他们羽化师祖的忙,就是巴着来接兰摧玉的。


    傅寒灯的手指轻轻按上怀中人的长发,像在护持一件无上的珍宝。


    好啊,来得好。既然注定无法与兰摧玉一同登天,注定无法永远陪在他身边,那在羽化之前,他便争一个天下皆知……


    又有何妨?


    第72章


    兰摧玉这一觉睡得极好。


    醒来的时候傅寒灯一如既往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兰摧玉迷迷瞪瞪刚坐起来,傅寒灯便已经拧着毛巾过来给他擦脸了。


    兰摧玉闭着眼睛,小孩一样由着他擦眉毛擦眼睛擦脸蛋,擦完了,对方又坐在旁边给他梳头。


    没有傅寒灯的时候,兰摧玉几乎没有梳过头,发觉头发打结或者不干净了就抖散肉身重新换一具,方便是方便,可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如今有了傅寒灯,他才发现是少了点活着的感觉。


    他又从傅寒灯灵府里面取出镜子,举在脸前照着,悄悄从那镜子里面看后方的傅寒灯。


    傅寒灯的手是很巧的,会雕木头,会做饭,给他挽头发的动作也是熟稔而流畅,还一点都不会弄疼他的头皮。


    到了他这个位格,其实很多事情都不用再亲自动手了,或者很多人修仙也是为了摆脱这些,不用再为了吃饭而吃饭,为了整理而整理……可有了傅寒灯之后,他忽然感觉,这些琐碎之事,也挺有意思的。


    “一直看我做什么?”傅寒灯朝镜子里投来一眼,兰摧玉下意识就把镜子转了回来,只对着自己的脸,微微抿嘴,道:“你手艺倒是不错……”


    他突发奇想,又用镜子把傅寒灯装进来,道:“你想让我帮你梳头么?”


    “……好啊。”傅寒灯用簪子把他的头发固定好,又轻轻将他的肩上的长发拨到胸前。


    他披着长发的时候像误入凡尘的小仙人,清泠泠地有些不真实,可一旦挽起长发来,那点隐隐的懵懂与清泠便尽数收入了骨相之中,显出几分被人供养的矜贵来。


    傅寒灯又用手指蹭一下他的脸蛋,然后动作温和地在他床前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兰摧玉直接分开双腿跨过他的肩膀,将双脚踩在了他的两边大腿上,一本正经地给他梳起头来。


    朱吾在外面已经等了一晚上。


    昨日剑中绝域,他倒是及时被放了出来,但至今为止,兰尊所在的房间里面都设了阵法,想到傅寒灯控制绝域那驾轻就熟的样子,他也不敢强行窥探,只能来回在客栈门口踱着步,盼着两人能赶紧出来。


    自打下界之后,他还没来得及跟兰摧玉说上话呢。


    阳光逐渐将晨雾驱散,街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多,绝大部分客人都下来吃饭了。朱吾连续朝着那房间看了一阵,到底没忍住,试探地再次探去了一缕神识。


    却惊愕地发现,防窥阵解除了。


    室内……兰摧玉在给傅寒灯梳头。


    “……”朱吾又默默把神识收了回来。


    傅寒灯安安静静,长发由着兰摧玉随意摆弄,对方一边给他竖着头,盘着发,脚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大腿上乱踩,显然心情十分不错。


    傅寒灯垂眸,弯唇,姿态随意。


    只轻轻抬手,逗弄一般抚了抚他乱踩的脚。


    直到快巳时的时候,傅寒灯才终于带着兰摧玉从室内走出来,朱吾已经提前备好了早膳,匆匆走过来:“兰尊……傅道友。”


    后面一句,怎么听都有点不情不愿。


    兰摧玉朝他看,朱吾也扬着小脸眼巴巴地跟他对视,发现兰摧玉似乎辨认得有些吃力,便体贴地道:“我是朱吾。”


    “朱吾……”


    “往日您出门的时候,都要朱吾随侍身畔的。”朱吾一边说,一边小跑到桌前拉开椅子,道:“知道兰尊在下界也有些爱吃的食物,我特意命人准备了,您看看这早膳还合不合胃口?”


    兰摧玉从楼上走下来,朝着朱吾拉开的椅子去……一只手忽然勾住了他的腰,傅寒灯拉开了另一只椅子,将他放了上去。


    旋即,自己坐在了朱吾拉开的那张椅子上,道:“这位小仙使说之前在仙界为你擦过剑,如今既然悬铎已经在我身体里面醒来,日后便让他好好服侍我吧。”


    朱吾:“?”


    不等他向兰摧玉表示挣扎,傅寒灯便已经轻轻抬手,将那把无鞘的剑压在了桌上。


    朱吾:“……”


    他默不作声地坐了下去。


    怀疑傅寒灯昨日在他身上种下剑痕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清楚了怎么安排他的去处。


    兰摧玉接过傅寒灯递来的饼皮夹酱烤鸭,一边咬在嘴里,一边道:“你之前服侍过悬铎?”


    “……是。”悬铎根本不需要人服侍好吗?!他当时说那种话,只是担心自己真的要跟对方撕破脸而已。


    能激发出悬铎的剑中绝域,傅寒灯莫说是在下界,怕是真遇到了几个羽化真身,也有机会全身而退。


    “那你以后就好好听傅寒灯的话。”兰摧玉很理所当然地道:“他难得不讨厌你,你要感恩。”


    “……”虽然早就知道兰摧玉护短,可,他曾经也是兰摧玉的短啊!


    朱吾朝傅寒灯看过去,后者一边照顾兰摧玉,一边自己简单吃了点东西,察觉到他的视线,还淡淡道:“今日这酱鸭还不错,但辣椒炒肉不行,有点老了,你以后注意点。”


    “……”朱吾心里堵堵的。


    他也卷了一个酱鸭,赌气一般刚塞在自己嘴里,就听傅寒灯对兰摧玉道:“这小孩,也不知道先给主人。”


    兰摧玉觉得他说得对,目光跟着落在了朱吾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当真在挑剔什么。


    朱吾:“……”


    他把嘴里的酱鸭掏出来,面无表情地递给傅寒灯。


    兰摧玉眨了眨眼,感觉哪里不对,但也下意识跟着去看傅寒灯。


    傅寒灯和善一笑,婉拒道:“我又不是什么苛待人的主儿,允你吃了。”


    “……”悬铎到底为什么会用这么讨厌的东西当载体啊!


    朱吾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把那口酱鸭重新塞回了自己嘴里。


    真想杀了傅寒灯……问名剑痕只说不能对兰尊有恶意,没说不能讨厌傅寒灯吧?


    饭后,傅寒灯带着兰摧玉走出去,他今日穿着一件霜青色的宽袍大袖,肩宽体长,朱吾恍惚发现,他与那日在古神遗骸之中,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个时候的傅寒灯,像一头被激怒的兔子,眼神里满是愤恨与不甘。他撕咬着那些试图靠近兰摧玉的人,明明很凶,可眼尾却泛着红,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接受他和兰摧玉在一起,又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护得住兰摧玉。


    可现在……他看上去比之前从容了许多,广袖宽宽,眉眼清俊,举止得体的像是某个世家望族里出来的、教养极好的大公子。


    不再急着撕咬谁的喉咙,也不再强求任何人的认可,甚至好像,也不急着要把兰摧玉藏起来了……


    朱吾虽然面容嫩,可到底也是羽化境者,他看着对方的背影,总觉得,现在的傅寒灯……有些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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