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果然一表人才,我就知道,母亲定为皇姐选了位好夫婿,毕竟长姐是我母妃的掌上明珠呢。”祁仲尧笑眯眯地说。


    贵妃也是笑了笑,语气温柔:“本宫怎会叫她受屈呢。”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仿佛在澄清或者反讽什么。


    萧元戟缓缓站直,安静听着,面上不露半分情绪。回京之前,他已把几位皇子的底细摸清楚。泰羲帝如今有三位养成的皇子:贤妃所出的太子、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还有一个婕妤所出的四皇子。


    婕妤原本不过普通宫女,是泰羲帝醉酒临幸入了后宫生了皇子,母家一介平民;贤妃乃是世家所出,二皇子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太子党一脉势力在朝中已是枝繁叶茂,不管是朝中还是军中,皆有死忠。


    唯有贵妃所出的三皇子,朝中已有势力,军中却无人。


    这是萧元戟精挑细选的路。


    “娘娘、殿下,臣非狂妄之徒,恕臣多嘴,近日见到长公主似乎身子不大好,不知公主殿下眼下如何了?”萧元戟微微皱着眉,似乎很为未来妻子忧愁。


    三皇子张口就来:“皇姐是这样的,病……”话刚出口,他猛地一顿,连忙改口,“不过是略有些体弱,没什么问题的。”


    贵妃接过三皇子的话,语气无奈:“萧将军方回京中,许是不大了解。这孩子打小体弱,也是被我宠坏了,精心地养了这么多年,身子骨却仍是没有起色。太医署的平安脉月月请着,没甚大问题。”


    萧元戟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三皇子。


    祁仲尧年前刚满了十五,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脸颊圆润,指节饱满,养得面如冠玉,比起长公主,他似乎才是被贵妃“精心养着”的那个。


    且提起长公主,这母子二人语气里,半分忧虑也无。


    见萧元戟不吭声,三皇子转转眼珠,凑过去压低声音,带了点邀功意味:“萧大人,你莫非是担心皇姐身子骨?你且放心吧,保管没事!且母妃已经在想办法叫婚事再提前了呢,保管叫你抱得美人归——”


    “尧儿。”贵妃冷着脸,打断了祁仲尧。


    某个念头,在心底缓慢浮现,随着心绪一皱。


    这话,不像是在说亲姐,倒像是在说什么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一个用来交易的筹码。


    萧元戟抬眼看向贵妃,故作疑惑地问:“娘娘,殿下所言是何意思?”


    贵妃不着痕迹瞪了一眼三皇子,轻轻叹气:“罢了,本就是预备同你商量的。萧将军,你看这婚期,若是仍旧往前提三个月如何?皇上那边,本宫自有法子去说。”


    贵妃心里清醒的很。这位新晋的奉国将军是一块冷冰冰的木头,只有长公主和他的婚事落定了,生米煮成熟饭,她才敢放心相信,这人已经被拉到自己这边。


    萧元戟拱手:“臣,听凭皇上、娘娘安排。”


    贵妃含笑的嘴唇僵硬一瞬,心里暗骂,滑不溜秋、冷硬如冰。这个萧元戟,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


    次日,祁明景连夜抄好的佛经被送往佛像前。这日,他停了一天的药。


    傍晚时分,祁明景又召季忱前来诊脉。


    “……殿下的脉象虽然仍然细缓,但比起昨日竟好了些许。”年轻的太医挠了挠头,显然很好奇:“殿下,请问您昨夜做了什么?用了什么特别的方药?”


    祁明景伸手,替他翻开一页空白脉案,“季大人请坐。”


    季忱受宠若惊,连忙坐下:“是,谢殿下。”


    “大人如实记录便可。”祁明景刚开口,季忱连忙拿起笔,侧耳等着下文。却听长公主殿下清清淡淡地补了一句:“我昨日只是抄了一夜的经书罢了。”


    “……?”季忱提笔茫然。竹节似的玉骨在他面前桌面上轻敲,季忱听见长公主清冷的声音提醒他,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提醒:“季大人,如实记录。”


    ……


    一连两日,季忱日日前来诊脉,次次都惊觉,长公主殿下的脉象果真逐渐强壮。季家世代行医,他自然不会相信长公主说的“抄佛经能调理身体”,反而有了个推测——殿下必然秘密找到了可以调理身体的方子。


    隔日,就连泰羲帝也发现祁明景脸色较之往常红润些许。太子紧跟皇帝身后,端详片刻,笑着开口:“皇姐,孤瞧你脸色比前几日略好,看来这玉兰寺果得佛祖庇佑。”


    众目睽睽之下,长公<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惊般垂眸、红了耳廓,声音轻柔和缓:“……幸得佛祖和父皇保佑,许是这几日诚心礼佛的缘故。儿臣这几日瞧着父皇主持祭祖大典,也想为我大祁先祖做点什么,可惜不如大人们有文采,便只能在屋中抄写经书,替父皇供奉佛祖。儿臣瞧着,父皇这几日神采英姿,想必也是祖宗显灵。”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泰羲帝被哄得心花怒放,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后宫妃子和太监大臣们极有眼色,连忙跟着奉承开来。一时间,满殿都是鼓吹礼佛灵验、盛赞佛祖眷顾今上的声音。


    萧元戟作为随驾备御使,敛了气息在人群末席,将祁明景所说的话听在耳中。


    礼佛能叫人身体康健?简直天方夜谭。


    若是礼佛有用,边境那些流民、难民都应该日日念经颂佛,祈求佛祖赐他们良田安宅;若是礼佛有用,被俘受辱的将士应当放下屠刀诵经,祈求佛祖显灵,放他们一条生路。


    若是礼佛有用,佛祖睁眼要做的第一件事,也当是斩昏聩、平冤屈,开太平。


    萧元戟握着手中剑柄,指节微微泛白。他一身玄衣站在满堂香火里,宛如一尊融不进这盛世假象的煞神。


    他半抬起眼,望向寺庙中那尊巨大的佛像。


    石佛眼眸半闭,无悲无喜。


    祂的视线,不曾往这尘情投入半分。


    第3章 朝令夕改


    浴佛节后,帝驾回宫。


    之后整整三日,长公主都在长平殿中闭门不出,专心抄经。直到第四日,皇帝身边的太监王怀亲自传旨,泰羲帝命长公主前往鸾鸣宫。


    祁明景刚走到鸾鸣宫门口,远远听见泰羲帝龙心大悦的笑声,三皇子祁仲尧的声音紧随其后,对着母亲撒娇:“……还是母妃有福气,才能让父皇这么开心!”


    门口宫人通报,随着祁明景走近,屋里情形一眼瞧了分明。


    贵妃、皇帝并肩坐在上首,三皇子祁仲尧在下首,最末是萧元戟。


    “昭琅来了。”贵妃笑着朝他招手,语带揶揄:“快来瞧瞧,驸马真是有心了,特地给你寻了好东西。”


    桌子上摆着三个厚重的黄花梨木盒子,面朝着泰羲帝和贵妃打开。祁明景还没看清盒子里的东西,祁仲尧笑眯眯地凑了过来,“皇姐,萧大将军对你真好,听闻你身体不好,特地让人从疆外寻了百年野参过来——”


    祁明景看着三皇子祁仲尧伸来扶他的手臂,往旁错了一步。


    祁仲尧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阴沉一闪而过。转瞬又扬起笑脸,“皇姐你快来看呀。”


    走近了便见,桌上三个黄花梨木盒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三株野山参。山参瘦小紧致、根须繁茂,一看便知是年份极久的珍品。


    萧元戟站起身来,对着上首帝妃拱手:“臣在西北时,曾听甘州本地猎户讲,附近人迹罕至的断崖小山上有诸多药材,此番便让人寻来了这三株两百年的老参,给殿下调理身体。另有一株八百年的老参献与皇上。”


    无事献殷勤——五个字浮现在祁明景脑海。


    他捏住衣角,本是站在萧元戟身边,这会儿却“悄悄”往旁挪了小半步,指尖攥着一小截衣袖,长睫垂落。仿佛被未来夫君的心意羞得手足无措,抬不起头来。


    “儿臣谢父皇隆恩,谢驸马……谢驸马一片心意。”祁明景轻声说,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余光看见贵妃和三皇子祁仲尧满意的眼神,祁明景猜到后面还有好戏,略一思索,在旁稳稳坐下。


    帝妃说起正事。这趟叫他来,还是为了婚事。


    泰羲帝说了,婚事当日不准备亲临,作为补偿,额外添了许多赏赐。贵妃也添了几件陪嫁,又把话题扯回祁明景身上。


    “皇上,昭琅这身子,您也知道。前些年因着她身子不适,及笄礼也未办全呢,臣妾这些日子,日日让太医给她诊脉,只盼这婚事能够顺顺利利。”


    泰羲帝听出贵妃话里有话,淡笑不语。


    贵妃:“说来也巧,驸马所想竟同臣妾一样。”她眼波扫过萧元戟,娇媚拉住泰羲帝的手,“还是皇上眼光毒辣,给咱们昭琅选了这么好的一位驸马。此婿真乃吾家千里驹也。今日趁着两个孩子都在,臣妾想向皇上求个恩旨。”


    “臣妾一介后宫妇人,没什么大志向。昭琅是臣妾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当母亲的只希望孩子健健康康、万事顺利。皇上,如今驸马这般有心,不若早些成全两个孩子。日后昭琅有人照顾,臣妾这个做母妃的,也能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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