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砖石缝隙中挤进屋中,刮得人骨头疼。


    诏狱里没有点灯,只能借着檐角漏进来的熹微晨光, 依稀看见木板床上躺着一人, 枕着手臂侧卧,姿势与沙场宿营时别无二致。


    听见黑暗里传来的脚步声, 萧元戟瞬间睁眼, 视线锐利地扫过去, 撑在床沿的手背青筋骤然绷紧凸起。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都虞侯那张眉头紧锁的脸。


    萧元戟紧绷的手臂放松下来, 往后仰靠在墙壁上,抬手将眉心困倦揉散。


    都虞侯方宴打量他神情, 看到他脸侧有枕在衣服上印出的痕迹,眉心拧得可以夹死蚊虫:“我说萧将军, 你心也太大了, 竟然还睡得着?已经第三天了,皇上那里还是没有动静, 长公主又——”


    萧元戟抬起头来:“殿下如何?”


    方宴当场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道:“我的好将军,你先顾顾你自己吧!你那位殿下昨晚跑到御书房替程家求情去了,哪里管得上你!她在御书房里可是说了,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可是为了程家, 却甘愿自请贬为庶人,只求保他弟弟与母妃之命呢!”


    本是想讽刺一下萧元戟, 结果自己越说越烦躁,抬脚狠狠踢了一下跟前的牢门, 铁门哐当作响。


    “殿下为程家求情?”萧元戟缓步走了过来,先是鼻尖、唇瓣从阴影中显现,慢慢照亮他整张脸的轮廓。


    关在诏狱的这几天,他更瘦削了一些,原本俊朗的轮廓愈发棱角分明,皮肉紧贴骨骼,线条流畅又充满力量感,像一头敛了锋芒、却依旧蓄势待发的猛兽。


    方宴双手抓着生了锈的牢门,把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这时候就别管长公主了!她到底是程家的女儿,这种时候哪里会管你?你之前交代我的事情……”


    两人一番交谈,萧元戟安排下另一轮布置。


    “你这是铁了心要逼皇上处置程家了。”方宴听完,沉声道,“你就不怕程家狗急跳墙?”


    萧元戟轻笑一声,低沉声音飘荡在阴冷牢房里:“只怕程家不反。”


    方宴一愣,回过味来。


    将军一心要扶四皇子上位,挡在前面的三皇子和其外家程家,本就是非除不可的障碍。


    如今程家已经触怒龙颜,竟还妄想用两船金银抹平谋逆通倭的大罪,此等奇耻大辱,没有哪个天子能忍。


    将军不过是顺水推舟,借这把火,把程家彻底烧干净罢了。


    至于程家——都虞侯随口安慰道:“也罢。长公主薄情至此,你也不必过多挂怀。”


    等都虞侯离开,萧元戟抱臂重新靠回墙壁,脸重新藏于阴影之中。


    他侧头抬眼,望向窗外已经隐入晨曦的皎皎明月,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漫了上来。


    殿下哪里是对程家有半分挂怀。


    明知程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却还凑上去为三皇子、为程家求情——这不是给程家下催命符又是什么?


    萧元戟想着,心口又麻又痒,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真奇怪。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合他心意的人呢?


    -


    将军府内,苏老太医被书青请来,为长公主诊脉。


    房门紧闭,刘子孤和郑石再次退到十步以外守着。


    这次诊脉时间似乎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郑石回头看了两次,忍不住低声问刘子孤:“大夫进去已经有两刻钟了吧?怎么会这么久?”


    这两日,他们护卫着长公主,去东南领馆、去宁王府、去京郊暗桩、见各路商队……长公主一日时间几乎是掰成了十份来用,连他们这些身强体壮的侍卫都觉得疲乏不堪,长公主却硬生生撑了下来。


    刘子孤亦是有些担忧:“不清楚。许是要仔细诊脉,重新开方子吧……对了,你这几日怎么也不念叨将军了?”


    郑石略显局促地摸了一下鼻尖,低声说:“你不也不问?”他现在算是知道了,“我相信殿下,也相信将军。”


    屋中。


    苏老太医诊脉结束,反复叮嘱祁明景不要过于操劳,务必静心养身,随后将装着两枚暗红色药丸的小木匣递给祁明景。


    “殿下,这是假死药,只炼出这两颗。服下之后一刻钟便可起效,能封闭血脉、息止脉搏,状似亡故,便是太医院的院判亲自来,也查不出半分破绽。药效持续两日,之后便会逐渐恢复生机。”


    苏太医将假死药丸和其他调养药丸一同拿给祁明景,“殿下,剩下的半数调养药丸,还需半个月才能炼制完成。这些药……殿下务必谨慎服用。”


    尽管苏老太医反复叮嘱祁明景保重身体,可他刚走,祁明景立即从榻上起身。


    只因早朝的消息传回府上。


    泰羲帝仍旧没有表露出任何处置程家的意图,朝堂上对程家通倭走私之事避而不谈,对西北将领联名上书、请求释放萧元戟的谏言,也一概置之不理。


    后宫之中,程贵妃已卸去满身钗饰,素衣跪在帝王寝宫外,自请降为末等贵人,泰羲帝也始终置之不理。


    阳春三月,日头渐暖,祁明景也逐步褪去了大氅,只是衣裳仍旧比旁人厚实一些。


    东南来了信,信中说找到了李守谦,人无大碍,被程家人严密看守着,无法往外传出任何消息。


    朝中流言四起,都说倘若皇上此次原谅了程贵妃,萧将军便必死无疑。


    时间只在黄昏前后了。


    书青瞧着自家殿下这三日的忙碌,她也跟着沉默不少,这几日只默默陪着殿下。


    东院里的修缮也被叫了停,说是长公主嫌吵。


    书青心里算过了时间。


    殿下安排的人去东南,就算抓人顺利,一来一回也要十日,这短短一日半根本来不及。为了这驸马,殿下已经启动了许多暗桩,每动一步,都会让殿下的秘密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为了一个居心不良、坏了殿下计划的驸马,这样值得吗?


    “书青,去煮一碗血燕粥。”


    殿下的声音忽然响起,书青骤然回神,连忙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煮一碗血燕粥需要一个时辰,书青端上燕窝粥时,宫中也来了消息。


    泰羲帝亲自去寝宫跟前扶起皇贵妃,二人相携入了殿中。


    收到消息时,祁明景正在给观海梳毛。


    闻言,他指尖一紧,拽得马鬃一紧,观海疼得往后一挪,扭头过来用嘴巴直扯他衣摆撒娇,将嘴里草屑都蹭了上来。


    他低头看着观海动作,脸色白了又白,只觉得骨头里的疼好像钻到胸口里去了,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不该有这门婚事的。


    若按原本计划,他本该借病继续拖下去,等到东南战事结束,让高守业出面求娶,顺理成章地借机出宫。


    可他的计划被萧元戟毁了。


    这个默默无闻的长公主当得好好的,是萧元戟非要横插一脚,平添这么一桩婚事。


    如今落得这个下场,自然也是萧元戟自找的。


    祁明景同观海乌黑的眼珠对视,脸色变了又变。


    这匹马刚刚被扯了鬃毛,这会又低头过来,巴巴地拿脑袋顶他的手,似乎是想要他摸一摸自己。


    蠢货。


    和你主人一样。


    “书青。”一直沉默的祁明景忽然开口,“将血燕粥打包上,随我去一趟诏狱。”


    刘子孤担忧道:“殿下,诏狱阴气重,您的身子恐怕不适合去。”


    祁明景豁然转身,带着迁怒地冷笑一声:“怎么,如今不为你们将军发愁了?”


    刘子孤默默低下头,飞快看了一眼旁边缩着脖子的郑石,这郑石却鹌鹑一样,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祁明景看一眼他们二人,越看越心气不顺,冷哼一声,抬脚往外走:“走吧!你们将军就要问斩了,且去送他最后一程。”


    -


    泰羲帝扶起程贵妃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诏狱。


    萧元戟算了算时间,心道,来得及。


    今晨都虞侯应当就拿到了军部的东西,一个白天的时间,足够将那些在东南抗倭战事中投靠程家的东南将领名单整理出来,呈奏给泰羲帝。


    到那时,皇帝便会惊觉,这些本该忠于大祁、为大祁而战的东南将领,已有八成向程家投诚。


    若是忌惮程家势大,皇帝兴许还能忍。


    可若是发现东南两广富庶之地的财、政、兵三权皆是旁落程家之手,他又当如何?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程家分割走大祁半边天下,效仿那古代诸侯,裂土自立为王了吗?


    届时必有一仗,而东南诸将已不可信。


    唯有他及麾下西北将领可用。


    程家倒,废了三皇子,便可另立年仅八岁的四皇子。


    这是他真正的后手。


    萧元戟在心中反复推演盘算,忽然听见狱卒来报说是长公主探视。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被睡皱的囚服、凌乱的发鬓、衣摆里沾的杂草,脸瞬间黑了,只来得及随手捋顺衣摆、拢了拢头发,长公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牢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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