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说迟将孩子抱在怀里,止不住地摸他的头,悲伤温柔安慰:“不是的小苔,爸不用你去打工,把你养大是爸爸的责任,你有受教育的权利,所以爸把你送到学校读书,你要是不想去,爸爸就把你接回来……你一辈子不用读书不用学习,就欢欢喜喜地满天满地地玩,这就是爸爸最大的愿望,也是我生为人父的快乐与荣誉。”


    周小苔偎在喻说迟胸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撅起豆子嘴反驳:“不要,那是后爸你的意义,从前的我会没出息只想依赖你们,但是现在我越来越怀疑我自己的人生了,为什么我这么幸运,从前有惊长哥不离不弃,现在有了后爸你给我托底,明明我平平无奇没有任何价值,怎么能是受神眷顾的小孩呢?我和妹妹能活下来,简直就是奇迹……”


    “被眷顾不需要任何理由。有理由就是这个生命他值得。”


    喻说迟抱着孩子,不愿给孩子灌输受苦论的金科玉律,这种思想害人,很容易施加德不配位的压力与自卑。幼年的喻说迟就这样成长,过早地因无能而被父母驱逐,一定深谙其痛吧。


    而小花日复一日颓靡沉默确是事实。夜莺神告诉他,不是自己多想在小花体内变得强大,而是这个附生体本身的灵魂精神在日趋凋零,小花不愿意出来,只想缩在壳子里沉睡,才导致夜莺神不得不为她撑起身体。


    喻说迟跟小花说话也很少得到回应,大部分时候,小花都在要求宿在身体里的夜莺神给她编东西,自己假睡以闭目塞听。夜莺神当然不想理周小苔了,她不知道这个双胞胎哥哥每天都在干什么,除了烦人就是烦人。


    “——半个月了,这个孩子依旧无人认领,按理来说不应该的。正常七天之内就能找到父母。”


    某日清晨,政府人员给喻说迟打电话,问他当初捡到的那小姑娘怎么办。


    喻说迟开车去政务厅,孩子被政府照料得很好,坐在厅里一双大眼睛还是来回瞅人。


    “这样吧,我去火山岛周围六十里发布通告,借你们这里的告示一用。”


    喻说迟打算自己去那边发布寻亲启示,以免孩子的父母不知道可以向首都政府求助。


    他带着一把张贴的告示往车上走,那小姑娘却亦步亦趋地跟。他回头看过去,小姑娘却伸手想让他牵。


    喻说迟看着可怜的孩子,两步回到政务人员那里,一番交谈之后才重新回来。他回来时将戴着的黑手套摘了下来,递给小姑娘由她牵。


    “你叫阿萝是吗?”


    这孩子是个哑巴,名字是自己写给政府的。


    小姑娘点点头,对喻说迟露出颊两边的小酒窝,跟着出了政府大厅。


    “我现在去火山岛附近找你的亲人,这段时间内你就暂时待在我家里吧,我家里两个孩子跟你岁数差不多,你可以跟他们一起玩。”


    车上有一些零食甜嘴,喻说迟一并拿过去给孩子吃了,准备先把她送回家,再去工作。


    ……


    茫茫海域,夜色无边。


    周惊长和老板的船行驶至火山岛群的分岔口,往西穿过去是流传在阴森传说中的夜莺洲,往东则是他们要去的最远的科罗维亚花鸟岛。


    “天黑这么快……我们应该早点到的,果然是白日时耽搁了。”老板站在船头,提着个风灯在黑海上漂。


    周惊长也被迫提一盏灯过去,他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来自己有计时,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现在应当是日落时分。怎么可能黑成这样呢?


    他和老板站在船头提灯瞭望,保持警惕道:“我们得快些离开这片火山口的海域……不对,我们还能不能往回走了?”


    “我们就是害怕火山群岛危险,所以白天才不敢耽搁。我刚看了时间的确不对,这里灰雾一片,盘踞在周遭,尤其北方,影影绰绰的火山岛群仿佛伫立海上的拦门将。但你回头看,来的路上那里还有些亮着……”


    老板听他的回头看,来路天色将晚,最后一点日光即将消散,微微的星火燃烬,赤色光点仿佛循循的劝导,要他们尽快回去。


    老板后背起凉汗,当即调转了方向,大喊一声:“那我们赶紧回去吧,明天正午时分再出发,选个不易形成海雾的时间!这里真的太恐怖了……”


    他话刚落,船只就朝太阳落山的残光驶去,然而海上天色瞬息万变,他们行驶了千米不到,那一点点余光就彻底消失不见,被更浓重阴森的海雾取而代之。


    “怎么办,完全看不清路了……这里几乎暗无天日……”老板拍打着手里指南针,神色愈发焦急。


    周惊长总觉得有巨物在朝他们靠近,在心里升起不祥预感时陡然惊道:“不对!太阳落山处虽然有光,但太阳是落在西面的,火山岛群往西,就是真正往夜莺洲的方向!我们在初入时乱了阵脚,导致我们现在极有可能误入了那条恶名昭著的永生航线……”


    “是我糊涂了!”老板一拍脑瓜,懊恼无比,“你说往回走,我只想到来时路是亮的,就忽略了太阳落山的误导……反而真的误入歧途……”


    话落忽地“哐”一声,远处前方翻起黑浪,浪花洗去了半分污浊的浓天,眼前才得以明亮片刻。


    周惊长捕捉到那瞬影,依稀看见埋伏着的人样东西,就伫立在远处一座座火山群。一道冷汗慢慢爬上背脊。此时船只因停滞而被潮流推向浅水近岸的低处,老板和周惊长身形不稳,纷纷因惯性向前仰。


    巨大的枯萎的火山岛矗立身侧,忽地从海雾里露出头来,把这二人吓了一跳。头顶大片的灰尘撒了周惊长一身,下一秒掀起浪的地方再次袭卷,周惊长在短暂的清晰中仔细看,确定那边岛上就是大片大片的人,蓄势待发或整装待发的模样,随时等待军令。


    老板害怕得肠子悔青,欲哭无泪:“周工……”


    周惊长很快“嘘”了一声,止住他说话,低声道:“这边火山岛屿环伺,火山灰终年徘徊上空遮天蔽日。然而好在近岸水浅处容易起浪,深海里相对干净的水拍过来的时候,就能让我们短暂地恢复视觉。”


    “那有什么用?”老板绝望。


    周惊长低觑他一眼,不绕弯子直接说:“自我们停靠在这里,这座相对来说巨大有遮蔽性的岛岸,已经有四次浪拍天了。我确定那边群岛上是活人……或许,是个建在海上的军事基地。”


    “我们闯入军事基地,会被处死的吧!”老板心里警铃大作,仿佛已经听见危危红光逮捕的号角声了。


    周惊长举棋不定,也尽量安慰自己:“这边火山灰遮天蔽日,防守的卫兵不易察觉吧。如果那边真的是军事基地,或者是某种巨型营地,那我们便在此处静待吧……当外界夜幕降临时,海上必然有灯塔亮起。否则何以指引他们呢?”


    老板:“你怎么确定一定规模庞大?如果他们数量稀少,也不是什么严肃的群体,还能有财力物力建塔?”


    周惊长:“如果只是数量稀少的普通航海群体,那我们也只是平民百姓而已。我们对他们毫无威胁,也就不用太担心,只要等天亮了我们找光往回走,或者尝试向他们求助。”


    “可是普通航海家怎么会这个在时间点停滞不前,几乎毫无声息地埋伏着呢?毕竟这里阴森危险,换位思考你一个普通人,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因此我才觉得是驻扎此地的大规模人群。”


    老板心如死灰,垂死挣扎:“大规模的也可能是海盗?不对……海盗也不该在这个朝不保夕的鬼地方行盗啊,荒无人烟的,也不是什么必经之口。还是训练有素的军人的概率更大,你说得对……那是玫也金的军人?”


    周惊长仔细回想喻说迟从前的话,脑海一阵翻来覆去,确定那人从没说过要在这条航线上练兵的事情,才说:“不太像。这里隐蔽,更像是敌军驻扎的。”


    老板不愿意听到这种消息,以九牛二虎之力反驳:“敌军驻扎此地,咱玫也金能至今发不现?”


    周惊长思忖沉吟:“自玫也金帝国被推翻之后,共和国暂无派遣活人通往夜莺洲的计划。而共和国新政权刚建立不久,最多出于保卫国土的目的在海上巡防。”


    “但此地已经是通向夜莺洲的岔路口,更何况大洲内部正用兵搜查举国上下,多半无暇顾及此处。倘若真是敌军近月来才至此养精蓄锐,那么灯塔或者瞭望塔上……应当没有玫也金的守卫者?”


    老板:“那会不会被敌军占领了……假使我们真的等到外界天黑,循着光驶离这片海域,被塔上的敌人发现了怎么办?”


    周惊长“嘶”了一声,继续推测:“你想想,假若你是坏人,你占领了瞭望塔,的确能够提前探测到别人,但这是玫也金的地盘,塔连着塔,你从中途开始占人家的桩,你怎么确保不被发现?”


    “假如你没有占领瞭望塔,就掩盖在火山灰底下匍匐行事,当别人来的时候你措不及防输得一败涂地,那也背离了你藏在这里的初衷。因此我觉得,他们一定在此地养精蓄锐日夜操练,时刻警惕准备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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