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短暂地清醒了一点,但说话还是颠三倒四的,不知所谓:“恶心的臭猪头,你还得谢我帮你留了一条贱命,安康计划得要你,那是你活着的、唯一意义……”
时流觞捕捉到“安康计划”这个关键词,立刻追问道:“你也知道安康计划,它到底是什么——喂!!”
奚泉不知怎的发了狂,抻长脖子要来咬时流觞的耳朵。时流觞眼疾手快地把他按回原处,动作之间,盖在奚泉身上的被子滑落了,他胸腹处大片溃烂的烧伤令时流觞倒吸一口凉气。
可能是他不久前才抹了药的缘故,深绿色的药膏和黄色的脓水附着在紫红的创面上,看起来恶心又诡异。
不是说他是被一群人给打了吗,这烧伤又是怎么回事?而且,为什么感觉所有人都知道石溪制药的各种机密,就他一个人一无所知……
“我不会跟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计较,但是我脾气很不好,”时流觞阴恻恻地磨了磨牙,“你小子要是敢再对我出手,我不会再客气了。”
奚泉慢慢安静下来,傻兮兮地点了点头,也不知他究竟听懂了几分。
时流觞恐吓威胁完又开始怀柔,扶着奚泉躺下,为他盖上被子掖好被角:“你别这么激动。我说我的猜想,你只管点头还摇头,能做到吗?可以就点头。”
奚泉两眼空洞地盯着房间的角落,时流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处却空无一物。
“安康计划是不是一直在暗中推进,因为研究的内容违/法?”奚泉种种怪异举动弄得时流觞心里发毛,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隐约触及到真相冰山一角的兴奋紧张。
几分钟后,奚泉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你刚刚说,因为安康计划才留了姓宁的一条命。所以,安康计划需要人做活体实验?”
兴许是“姓宁的”三个字刺激到了奚泉,他再次发狂,嘴里不停骂着“贱货”、“死猪”一类侮辱性极强的词汇。
时流觞耐心耗尽,右手卡住他缠着纱布的脖子,冷冷地说:“我真的会掐死你,不信邪的话,大可以试试。”
“咳、咳……”奚泉狼狈地流出眼泪鼻涕,原本惨白的脸因缺氧胀红。
见这人咳嗽声越来越微弱,又开始两眼翻白,时流觞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手。
过了好一会儿,奚泉终于缓过劲来,又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问题,以你现在的脑子来说,要回答可能有些难度,你仔细想,想清楚了再说。”小商圆圆的猫眼在黑暗的环境中发着幽幽的光亮。
【我们的药物研发有了新进展……能让人起死回生……】
时流觞回想大哥说的话,问道:“你现在康复的希望,是不是安康计划?”
奚泉静默良久,久到时流觞又快不耐烦了。这一次他极快地点头,紧接着用力地摇头。
时流觞探究地微眯起眼睛。
“宁……山,不得好死……等我,转移载体……全都,死无全尸……”
奚泉断断续续地开口说话,但因为他的嗓子本就沙哑,刚才又差点窒息,时流觞努力辨别,也只听清了这一点。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转移载体’?这是安康计划的研究成果吗?”
“如何转移,难道把别人的好皮转移到你身上?”
“还有,你说的名字是不是宁远山,他是SV的人?”
……
可惜,不管时流觞怎样连珠炮似的追问,奚泉都没做反应,只有一双腿在被褥下不安分地乱蹬。
时流觞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对劲,扯下被子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
奚泉的下半身不是人类的腿部,而是偶蹄目的双蹄!
奚泉是个C级哨兵,精神体为山羊。他长出了羊蹄,成为变异哨兵。
变异哨兵/向导,指对精神体完全失去掌控能力,和它们渐渐融为一体的哨兵向导们。这是非常严重的病变,且不可逆,目前也没有任何治疗手段。
产生这种病变的原因有生理上的,也有心理上的,但无论是哪种病因,病人都时刻处于极度痛苦之中。
试想一下,体内有两个“灵魂”来回拉扯,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一个是拥有人类智慧的真正“人格”,另一个却是未经驯化、遵循本能的“动物”,最后的结局大概率是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
时流觞处在极大的震惊中一直没回过神,一只羊蹄踢到了他的锁骨处。
S+级哨兵的应变力让时流觞只受到了微不足道的摩擦,然而他一直挂在脖子上的舌钉却被踹掉了,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喵呜——”小商发怒了,呲牙咧嘴地扑上去咬住羊腿,肉食动物锋利的牙齿将草食动物的肢体咬得血肉模糊。
时流觞弯腰去捡他视若珍宝的香槟色舌钉,待看清地上的东西后,手停在半路。
他缓慢地站直腰,先是低头咧开嘴角,发出一两声短促的笑。到后面他越笑越夸张,演变成仰头放声大笑,笑得肩膀都在发抖,下睫毛挂上生理性泪花。
如此瘆人的笑声惊动了门外的人。“时先生,出什么事了,需要我们的帮助吗?”护工急切地敲门。
“没事,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是我,是我自己发癔症了。”
时流觞还保持着笑肌收紧的面部表情,双眼却发直没任何笑意,抬脚一下接一下跺碎那枚摔出了微型芯片的舌钉。
很多疑云在这一刻都豁然开朗。
宁远山,演戏演了几个月,真是辛苦你了。为了接近调查对象,不仅要始终赔笑脸装好好先生,还要去和根本不喜欢的人牵手、拥抱、接吻……到了最后一步实在接受不了,便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毕竟,那是实实在在地要进入别人的身体里,如果不是真心喜欢,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吧。
回到自己房间后,你会不会反反复复地刷牙漱口、喷口腔清新剂,会不会抱着马桶干呕催吐?
你会不会无数次地洗手,会不会在洗澡时搓到皮肤刺痛才停下?
我的体温,我的皮肤,我的触碰;我的尖牙,我的亲吻,我的唾液;我的任性,我的喜怒无常,我的精神体……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都让你感到特别恶心。
你的家庭情况,你的伤残原因,你的穿孔理由,你的无罪证明,你的正直善良,你的温柔,你的喜爱……这所有的所有,是不是都是你精心编造的谎言。
可是向导和哨兵的结合,只有当一方死亡后才能解除。下一次再见面,他们之间不会再有情人间的耳鬓厮磨,而是……
“嘶,嘶,嘶……”小商弓起背急促地叫着,飞机耳紧贴脑袋。
第25章 真名
这天晚上时流觞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的别墅, 或许是奚家的保镖把他拖拽出来塞进陌生的轿车里,又或许是老马骂骂咧咧地开车来接的他。
那都不重要了。
他失魂落魄地推开门,时来、时攀蟾和时折桂竟然都端坐在客厅, 气氛肃穆。
“你大半夜跑去奚泉的病房发什么神经,把人都吓哭了。一天不惹事你浑身难受?”
若是平时听见时折桂的冷嘲热讽,时流觞会立马反唇相讥。但现在他没有心情跟任何人交流。
“石榴, 你还好吗,你脸色好差, 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哥哥的话他也不想搭理,机械地迈着步子走进卧室,把门摔出一声巨响。小商贴上门板进行反锁。
“咚,咚,咚。”是时来亲自站在门外敲门。
“这么大的人了,有事别憋在心里, 垮着个脸给谁看?”
时流觞捂住耳朵蹲坐在墙角, 死命咬住下唇, 心跳声大得仿佛随时会爆炸。
还好后面再没人来烦他, 不然他说不准要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胸腔似有一团火在燃烧。他坐在地毯上, 伸长手臂拉开抽屉, 拿出奥合拉药瓶,胡乱倒了几粒到口中咽下。
配合着深呼吸, 药效发挥得很快,时流觞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他干的第一件事便是删除宁远山的联系方式并拉黑。
紧接着他翻出装有猫眼舌钉的小礼盒, 把它狠狠扔到地上, 像踩藏有监听器的香槟色舌钉一样狂踩它,直到它变为碎渣子。
还有那个他用玻璃罩保护起来的小猫木雕, 他连同罩子和木雕一同砸向墙壁,玻璃外壳霎时四分五裂,小木雕也断成两截。
至于原本想精雕细琢的肖像画,而今也没必要再往下画了。小商没等主人动手,就用牙齿和爪子将画纸撕成碎纸屑,一点看不出它原本的样子。
情绪和精神的双重消耗让时流觞身心俱疲,脑子也乱作一团浆糊,不知何时竟迷迷糊糊地趴在地毯上睡了过去。
早上他是被钥匙强行拧开门锁的声音弄醒的。父亲一脸阴沉地逆光站在门口,把手里那串钥匙甩到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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