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下定什么决心,猛地刹住脚步,攥住宁轩樾的手,“殿下,我与你透个底。”


    宁轩樾结结实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容易没抽手跳开。


    陈烨道:“陈老命我能拖就拖,要是这春闱真要大操大办,就不择手段将您耗在扬州。殿下,这请柬来者不善啊。”


    宁轩樾心道:“呵呵,还用你说。”


    脸上却流露出以假乱真的后怕,“要不是陈兄你……”


    陈烨摇头,“我们是什么交情。殿下,陈老年事已高,陈翦野心勃勃,一个两个的都想把我压在扬州不得翻身,唯有主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宁轩樾暗笑“孺子可教”,一边试图把手抽回来,一边听他阴森森道:“这回是谁的鸿门宴,可说不准呢。”


    门外,青楼内的莺声燕语婉转,香雾渗入厢房,也没能掩盖他话中的寒意。


    宁轩樾面露迟疑,“若是不成呢。”


    陈烨倏地大笑起来。他拍拍宁轩樾肩膀,“放心,陈府侍卫令牌已在我手中,还有殿下您带来的数百禁军,我们只要……”


    他俯首神秘兮兮地说了一阵,说得宁轩樾频频点头。


    陈烨暗想:“呵,如此轻信于人,这端王还是太好命了。从钱庄交易的一大批军械想必已送抵京城,要是事情败露,你堂堂王爷私自囤兵器,也不怕我反咬一口?”


    他算盘打得起劲,殊不知宁轩樾的心思已飘远至数日不见的那人身上。


    谢执告病,半是借口,半是伤势真的反复,不然瞒不过太医的眼睛。他借机跟随宁轩樾南下,虽说走得磨磨蹭蹭,还是耽搁了不少时日才好全。


    “他为何总是如此。”宁轩樾夜里瞪着天花板辗转法测。


    这回总算没睡驿站,他却恨不得爬回先前那晚的硬板床,挨着身边人体温偏低的身子,梦里梦外都有同一张面孔。


    宁轩樾甚至妒忌起北疆的枯骨,巴不得自己也死在那里被谢执记挂,还能阴魂不散地纠缠他一辈子——不过这话想想也就罢了,等什么时候想讨谢小将军巴掌时再说也不迟。


    他辗转反侧,但箭在弦上,该来的总会来。


    翌日晚,陈府宴请端王,宁轩樾欣然赴会,身边仅有文弱的礼部侍郎江淮澍一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六晚23:30


    第43章 黄雀


    此情此景, 乍看宛如年前的宴会重演,然而春风暗度,席间涌动的暗流已悄然转变流向。


    陈衮远在江南, 却已知悉宁轩樾沿途所为。他在幽雅乐声中呷了口茶,和善地问道:“听闻殿下洛阳举办诗会,还擢升了几名士子,如今到了扬州,也还要用这种法子选贤举能吗?”


    话中隐约流露出长辈循循善诱的气度,倒像是真来点拨后生的。


    宁轩樾不接他的话茬,打了个哈哈, “有文采也是种本事, 总有可用之处。”


    陈衮也是老狐狸, 笑着望向大敞的门外。


    庭院中春夜晴朗, 柔暖和风吹斜柳丝, 与月色织作一片云雾般的光华。宁轩樾刚舒心不到半刻, 又听陈衮道:“听说殿下头一回来扬州,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还和谢家那位小公子不打不相识, 没想到多年后你们还能聚首。”


    陈烨出言纠正道:“陈老,什么谢家小公子,是太傅和卫将军了。”


    “笃”地一声, 宁轩樾不轻不重地将酒杯蹾到桌上,轻声细语道:“陈老,陈大人昨日是没向您说,他早来问过此事了么?”


    陈衮的微笑堵塞在僵硬的皱纹中, 变得难看起来。


    庞大的世家如同蛛网,陈衮即便告老还乡, 密密麻麻的蛛丝仍伸向四方。


    但触手多了,总有各自为营、争权夺利的时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偏偏也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烨不悦地瞥了眼宁轩樾,被陈衮看在眼里。陈衮虽老了,毕竟两朝元老,敏锐嗅出其中的亲近意味。


    这种小动作,大多是止于交易上的交情才会做的。上次端王赴宴时,陈烨可还客气得很。


    陈衮心中愈发警惕,思忖道:“我这两年松了手,陈烨小动作愈发多了,现在还和端王走得这么近,未必做不出出格的事……他说的不无道理。”


    没等陈衮细想那个“他”私下造访时的话,席间陡然生变。


    一名伶人舞至宁轩樾面前,广袖间忽地寒光闪动,嗤嗤破空声中,一把匕首径直冲宁轩樾而去。


    宁轩樾面露惊慌,没想到运气极好,错身一躲竟真叫他躲开了,只划破半拉衣袖。那伶人见一击不中,傅粉的脸上透出阴狠神色,自靴内又摸出一柄锥刺,急速逼近。


    尖叫声四起,杯盘噼里啪啦碎了满地,席间乱成一团。


    陈衮拍案而起,一声“来人!”刚出口,被陈烨更高亢的喊声淹没,“给我拿下贼人!”


    陈衮灰白的浓眉虬结起来,阴沉沉看向陈烨。


    陈烨全然不为所动,不知何时已靠近席位上首,俯视陈府侍卫将伶人迅速制住,这才向宁轩樾一拱手,“殿下见谅,微臣御下不严。”


    席间的骚乱并未完全平息,陈衮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开口,又被宁轩樾惊魂未定地抢过话头。


    宁轩樾指着被按在地上的伶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我?!”


    那伶人喉中“嗬嗬”倒气,嘶声道:“我、我是受人指使……”


    陈烨厉声道:“是谁?”


    “是……是……是陈老啊殿下!”那伶人嚎叫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竟挣脱侍卫向前一扑,要爬向宁轩樾求情。


    刀光唰然劈落,伶人的头颅飞出,满脸脂粉被鲜血搅得泥泞,只有嘴角画上的笑脸还突兀地上扬着。


    席间霎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人头骨碌碌滚下台阶的闷响。


    陈衮再迟钝也意识到其中的阴谋。但他自信在陈府中余威仍在,沉声打破死寂,“切莫听信谗言,来人先把这里收拾了,再审——”


    他忽然声音一飘,整个人软倒在椅子上,不可置信地瞪住陈烨。


    陈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顷,俯身牢牢握住老人的肩膀,悄声道:“陈老,您忧虑太重,我特意命人准备了安神的茶,这么多年了,您也是时候好好休息了。”


    陈衮浑浊的老眼几乎要从皱缩的眼眶中弹出来,脑海中闪过崔毓私下约见他时的话:


    “陈翦、陈烨两相勾结、私通外敌,谢家正是因此罹难,皇上心中已有数,念在陈家多年老臣,也不愿赶尽杀绝。


    “若有陈老相助,先擒陈烨,也算对谢家有个交代,陈家枝繁叶茂,也不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谁料他还没动手,先被陈烨这条中山狼反咬一口!


    他苍老的喉咙口挤出微弱的嘶吼,尽数被陈烨下令彻查“刺客”的动静淹没。直到陈烨再次俯身,才听清这位昔日重臣恨毒的指控,“我将你从偏房中一力培养到今天的位置,没想到养出一条毒蛇……”


    陈烨仿佛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培养?你拿我当棋子,扣在江南不得入朝中,满口为了陈氏一族繁荣昌盛,可陈翦都快蹿到龙椅上去了,怎么也不见你阻挠?”


    他直起身,冷冷地抬高音量,“陈老,若行刺端王的真是你,那我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春风斜斜拂过席间,轻柔花香中掺杂新鲜的血腥味,打了个旋,又从窗中飞远。一弯朗月静悬夜空,丝毫没被惊扰出波澜。


    宁轩樾携江淮澍作壁上观,半真半假地长叹一声。


    江淮澍却没有他已臻化境的演技,脸上糊了层哭丧的皮,眼珠不停地瞟向无波无澜的夜空,盘算着时间,“这也是时候了啊,怎么没动静,怕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像是被江大人无形的叨叨骚扰得不耐烦,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终于逼近。


    这可不在陈烨预料之内。


    他还没来得及向“共谋”宁轩樾敬酒庆贺,


    院外冲进一队扬州府兵,几个陈府护卫夹杂其中,不知当拦不当拦,犹犹豫豫地看向队首的一副盔甲。


    那盔甲恨不得封得只剩两个鼻孔透气,从中冒出一道尖锐的声音,才让众人辨认出是扬州刺史、陈家的好走狗,贺方若。


    “陈烨谋害陈老、行刺端王殿下,给我拿下!”


    “行刺端王”四字一出,不知从何处又斜刺出数百禁军,团团围住这方庭院。陈烨陡然变色,上前揪住宁轩樾,“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他小臂剧痛,被刀柄狠狠撞开,宁轩樾随即被人拉到身后。


    来人面罩上露出一双凤目,长睫末梢压住小痣,正是谢执。


    ==========作者有话说:==========


    水耳闪现~


    短小的一章,稍后捉虫


    第44章 火光


    谢执刚赶到门外, 便见陈烨扑向宁轩樾,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人影交错,他一是看不清陈烨手中可有利器, 情急之下,唯恐对方狗急跳墙伤了宁轩樾,因此疾步冲入混乱的人群,扬手掷刀撞开陈烨,下一刻才堪堪站稳,反手将宁轩樾挡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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